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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那個學員說:「沒事兒,都不容易。咱在最後一排,搞點小動作老師看不見,我給你掩護著點,可別翻書都找不著地方。」

  誰知程老師防範打小抄的經驗越來越豐富了,來了個突然襲擊,要求學員們起立,向後轉,把課桌調過來。調了課桌,最後一排變成了最前排,原先身處大後方的楊為健到了前沿陣地,簡直就像到了鬼子的炮樓底下。楊為健低聲地罵了句:「操!」

  試卷發下來。楊為健看了看試卷,題不難,都是老師佈置的複習題,可對他來說就很難了。他原準備在課桌裡做點文章,看來這條方案行不通了,好在他楊為健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另有一套方案。此刻他伏在桌上,悄悄地四下觀察著,雙手支頰做出痛苦的思考狀。他注意到了,站在課桌前的程老師正默默地注視著後排,他認為時機到了,果斷地採取行動。可惜他太投入了,沒料到程老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悄悄地繞到他背後。楊為健正從袖子裡抻出一個拴著鬆緊帶兒的卡片,卡片上寫滿了題。程老師咳嗽了一聲,楊為健的手一哆嗦,啪的一聲,鬆緊帶兒縮回去,卡片卻被袖子阻擋,豁了鼻兒,落到程老師腳下。楊為健抬起頭,衝程老師尷尬地笑了。

  程老師撿起卡片,又從楊為健的袖筒裡搜出鬆緊帶兒,兩手抻拉開,仔細地研究了半天,由衷地讚歎:「發明,一大發明!」學員們都停止答卷,眼光齊刷刷地看著楊為健。楊為健縱然臉皮再厚,也擋不住眼光似箭,兩臂抱頭,恨不能變成一隻土撥鼠,刷刷刷挖個洞鑽進地底下。

  程老師搖著頭說:「我教書四十多餘載,閱歷不可謂不多,這是頭一次看到如此高明的舞弊,佩服,佩服。哎呀,幸虧你出生得晚,不然的話,科舉時代要出現多少假狀元。」楊為健尷尬地站起身來,忙做檢討:「程老師,我錯了。」程老師鐵青著臉說:「楊為健同學,明天你不用來了。」

  楊為健考試舞弊事發東窗,心情十分沮喪,跑到小酒館哼得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地往家走,在街頭和一個行人撞了個滿懷,書包裡的書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楊為健彎下腰一邊劃拉著書,一邊罵道:「眼瞎呀?站在那兒看什麼?你是紀念碑啊?想找踹呀?沒看見人嗎?想看回家看你爸去!」

  那人好不惱怒,說:「你這人怎麼張口罵人呢?背著書包像個文化人,可說話怎麼這麼沒文化。」正在撿書的楊為健聽到這兒,騰地站起來,上前揪住那人吼道:「你罵誰!」

  「我沒罵你呀。」

  「罵了!」

  「我罵你什麼了?」

  「你罵我是文化人!」

  「這怎麼叫駡人呢?」

  「這還不叫駡人?你他媽諷刺我,看我的笑話。你知道我是個殺豬的,是不是?我他媽揍死你!」說著掄起一拳朝那人打去。那人慌忙躲避,楊為健的老拳走了個空,一腚坐在地上。

  楊為健索性坐在地上罵:「他媽的,沒一個好東西,想看我的笑話?你們看不著。我沒醉,你們一個個狼眼兔子頭的,都在陰暗的角落裡幹著不可告人的勾當!」罵著爬起身,背著書包又趔趔趄趄走進一家酒館。

  而這時,在富麗華大酒店,謝裡的笑聲就更像一隻貓頭鷹,八鳳正和謝裡在俄羅斯餐廳共進晚餐。謝裡嘎嘎笑著說了最近和老太太鬥法的事兒,說過幾句收了笑:「八鳳,你們的效率實在不敢叫人恭維,為什麼還不集資打預付金?再拖下去航空母艦要跑掉的,趕緊打款。」

  八鳳說:「這可不是件小事兒,一旦集資款進來,萬一有個閃失我是要進監獄的。你容我再想一想。」

  謝裡的臉色陰沉了:「你還不相信我,是嗎?我們在廣東合作了一年,哪一筆生意有過閃失?哪一回不是你賺了?我深深地愛你,才跟你跑到古城做這種小生意,這是很丟人的。航空母艦算什麼,難道我把黑海艦隊全賣了你才相信我嗎?是這樣嗎?」

  「你扯哪兒去了!」

  「這個時代,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的事兒,你我的想像力真的是遠遠不夠的。你看看這張報紙,這可是在你們中國昨天才發生的事兒,你敢相信嗎?」謝裡說著把一張報紙推到八鳳面前。

  八鳳看了看標題驚呼:「我的天,有人要買鴨綠江的半截大橋做旅遊生意?這怎麼可能!這半截橋是抗美援朝的時候叫美國飛機炸的,是歷史文物啊。這是真的嗎?」

  「你們中國的報紙還會說假話嗎?這樣吧,為了打消你的疑慮,我把原黑海艦隊的司令官請來和你們面談吧,我現在就去掛電話。」

  「那好,讓他儘快來。謝謝。」

  謝裡聳了聳肩說:「親愛的,你要怎樣謝我呢?」

  「謝裡,我不走了,今晚,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這樣的感謝可以嗎?」

  「當然。」謝裡張開兩臂,把八鳳緊緊摟在懷裡。這個小美人兒床上的表現很優秀,也很積極,讓他這個水手流連忘返。

  也就是這個晚上,六鳳回了家飯也不吃,伏在桌上哭成個淚人兒。王國臣說:「你說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從進了門就坐在那發呆,飯剛端上來你又哭上了。到底為了什麼,我倒是跟我說說呀!」

  六鳳越發哭得厲害了,說:「我不是人,不是人啊!」王國臣笑了,說:「怎麼不是人了?你是傻大姐一個,天塌下來也不知道愁,天生一掛熱腸子,助人為樂,就是有時候幫個倒忙什麼的,不挺可愛的嗎?」

  六鳳抬起淚眼,抬起手來很實在地抽著自己的嘴巴,一個又一個,抽得很嘹亮。王國臣慌忙抱住她的胳膊說:「你抽什麼瘋?有什麼話就跟我說,拿自己臉蛋撒什麼氣,抽爛了我怎麼使喚?」

  六鳳嚎啕大哭,說:「王國臣,我這是怎麼了?真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叫錢迷住眼了嗎?為了能回公司,我把五姐跟我說的話都告訴了老八。我本來不想說,可為了討好老八,一走嘴都說出來了,你說我還叫人嗎?連個三歲的孩子都不如啊!我這輩子真的沒臉見五姐了,我知道,她也為了姊妹們好哇。」聽六鳳說了這些話,王國臣一時無語。

  六鳳良心發現,說:「人怎麼這個時候就壞了良心?我當年從農村轉成城市戶口是五姐幫的忙,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我這是怎麼了?」哭著,又抽自己的嘴巴。

  不管是被臭駡也好,誤解也好,譏諷也好,告密也好,五鳳仍是一如既往地行事,就在六鳳為自己的變節行為而懊悔而哭泣而拿自己無辜的臉蛋子殺氣的時候,她又踏著月色來到聽雨樓大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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