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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十二章

  儘管屠宰廠有食堂,但是那些能過日子的工人,還是夾著飯盒子上班。用過午餐,古城國際貿易公司供銷處處長六鳳刷好飯盒,抹了抹油嘴兒,背剪雙手晃晃蕩蕩來到廠長辦公室。

  廠長沙德廣也剛用過午餐,把雙腳搭在辦公桌上,直了個曲別針剔牙。今天食堂烀的豬蹄子不爛,塞牙。沙廠長對食堂早有意見,多次指出他們做的菜老是一個味兒,比館子差老了。食堂的同志不服,說你廠長不撥款淨撥些爛腸頭下腳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把他噎得眼兒眼兒的。現在這些工人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戰鬥洗禮」,不好擺弄,一個個都屬酸棗刺兒的,撥拉撥拉直梗梗,一點招兒也沒有了。這時他看見一個自己叫不上名的女工進來了,就說:「哎,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哪個車間的?有什麼事兒?」

  六鳳款款地坐到廠長對面,說:「大廠長,怎麼眼睛總盯著上面不朝下看看?我都不認識了?加工車間的初福鳳,大夥都管我叫六鳳,認識了吧?」

  「哦,有什麼事兒?」

  「我想問問廠長,咱廠有什麼困難沒有,要是有您別客氣,我想在百忙之中抽出點兒時間幫您辦辦。」

  「你?就你?」

  「對,就我,說吧。」

  「怎麼,你有什麼背景嗎?」

  「什麼年頭了還談背景,有章程就是背景。你現在看看,滿世界發財的有幾個是有背景的?不相信您手下一個普通女工能做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吧?」

  「別吹了,這些天沒少上我這兒吹天泡地的,這個說能弄到羅紋鋼,那個說能搞到盤圓,結果呢,鋼毛也沒見著,光飯錢廠裡就搭進去兩三千。怎麼,你能弄著鋼材?」

  「對!」六鳳點點頭遞過一疊鋼材價格表,「品種價格都在上面,什麼時候需要打個電話給我妹就行了,生意談成了有你百分之一的回扣。不信是吧?我現在帶你去提貨?」沙廠長仔細看了報表,從辦公桌上撤下兩隻腳說:「我的天,想起你是誰來了,我沒來廠之前,也就是『文革』前,你當過勞模吧?怎麼你這麼一個老實人也幹起這個來了?」

  六鳳嗤了一鼻子:「哼,在錢面前誰還能老實了?」說著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請過目。」沙廠長接過名片大吃一驚:「怎麼?你當處長了?」

  六鳳謙恭地一笑:「徒有虛名。」接著,跟沙廠長談起公司要在社會上集資的事。沙廠長表示屠宰廠現在不行了,也是有病亂投醫吧,想把剩下的一點資金做筆不大不小的買賣,可以談談。

  先不管六鳳和沙廠長談得如何,我們看看古城國際貿易公司副總三鳳是如何遊說老同學馬占光的。馬占光也開了一家公司,叫盛達貿易公司,自任公司總經理。三鳳來到他的公司拉老同學集資。

  馬總說:「三鳳,現在社會上公司多如牛毛,昨天看報紙報道,你猜咱古城前天在工商局註冊了多少家公司?六百家!現在經理滿街都是,哪個有實力誰看得真?多數都是玩空手道,手頭沒貨,你哄我抬吃對縫兒,一塊鐵疙瘩熊得五六十家公司滿世界跑。沒聽人說這麼個笑話嗎?一個六歲的小孩兒在幼兒園跟阿姨說他爸能弄到老鼻子鋼了,一傳十,十傳百,幾十家公司明槍暗箭你爭我奪,差點把那小孩掙成肉片片兒,最後才知道他爸是個翻砂工,成天和鐵巴巴打交道。」

  三鳳正色道:「我們這個公司是有實力的。我還沒告訴你,我們公司的顧問是蘇聯遠東國際貿易總公司的老總,真正的俄羅斯人,背景深著呢,和勃列日涅夫都沾親戚。不信你到我們公司去看看,眼見為實嘛,走,去看看。」說著拖了馬占光回公司。

  兩個人來到聽雨樓院門外,見門口已經停了一輛小轎車。三鳳和馬總下了車。大鳳身著公司服裝,滿臉笑容迎上前用俄語問好,一個勁地「哈拉少,哈拉少」。

  三鳳挺自豪地對馬占光說:「怎麼樣馬總,我們公司的職員都會外語,有的會講七國語,國際貿易公司嘛。裡面請!」三鳳帶著馬總來到公司辦公室,向八鳳介紹道:「初總,盛達貿易公司的馬總來了。」

  八鳳過來熱情洋溢地握著馬總的手,說:「歡迎,歡迎!」介紹坐在沙發上的一位先生,「這位是機床廠的鐘廠長,我們正在談一筆生意。馬總請坐。」又把謝裡從裡屋請出來介紹給大家,「這是我們公司的總顧問,俄羅斯遠東國際貿易總公司的老總,謝裡普霍夫斯科依。」

  鐘廠長和馬總一看謝裡還真是個大鼻子黃頭髮洋傢伙,都誠惶誠恐地掏出名片遞上去。謝裡一切按洋過場走,彬彬有禮地與二人擁抱,貼臉兒。接著就坐下談判。

  很快,談判就進入了實質性階段。馬總說:「初總不要說了,不見兔子不撒鷹,我想先看看貨,說別的沒用。」八鳳大度地笑了,說:「我知道你對我們這有所懷疑,這很正常。明天我派人陪你去黑河看貨,路費我出,這可以了吧?」回頭對三鳳道,「副總經理,你明天陪馬總他們去看貨。」「是。」三鳳微微鞠了個躬。

  八鳳又回頭對馬總說:「但是我們必須先簽個協議,如果價格接受了,但看了貨不要,那我可要打官司了。按常規得先交百分之五的預定金。」馬總豈能不懂商場遊戲規則,點頭道:「合情合理,這好辦,就按規矩來。」

  八鳳又問鐘廠長:「您呢?」鐘廠長說:「我們是國企,實行集體領導,需要開會研究研究。」

  謝裡不耐煩了,操著外行聽著滿流利的俄語,點劃著手裡一堆俄文文件說:「你們這種辦事效率怎麼能做生意呢?還是觀念問題。你們以為我們的公司小是不是?這完全是一種錯誤,天大的錯誤!」八鳳把他的話翻譯了。

  謝裡又說:「美國、法國很多著名大公司比我們的門面還要小,可他們每年做著上億美元的生意。你們以為我們是皮包公司是不是?你們說對了,我們就是在對縫兒,我們是中間人,雙方成交我們提成,這有什麼不好嗎?在俄羅斯這樣的公司遍地都是。」

  見鐘、馬兩位聽得投入,謝裡來了情緒,指了指頭說:「還是這裡有問題。你們看看這些文件,大買賣還在後面。你們瞭解世界嗎?我打個電話什麼買賣都會跑過來。坦克你們要嗎?蘇聯的退役軍艦你們要不要?實話跟你們說,經我手已經賣了一個集團軍的舊坦克,黑海艦隊的兩艘退役航空母艦。那全是好鋼。怎麼樣,我弄條航空母艦給你們玩玩?諸位,你們根本不瞭解世界現在在幹什麼!」

  鐘廠長和馬總聽著謝裡的宏論目瞪口呆。電話鈴響了。八鳳拿起電話,一聽對方是朱總要鋼材,說不行,早就賣出去了,一個鐵釘都沒有了。掛上電話對鐘、馬二人說:「二位考慮吧,我們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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