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老太太舉著黑虎說:「不小了,三天不見他就長牙。」九鳳狠狠地剜了黑虎一眼,她已經看到了潛大的危機,預感到了自己會在老太太面前失寵。 老太太佯裝沒看見,笑了笑,用筷子在酒盅裡蘸了一下送到黑虎嘴裡。黑虎一砸,辣,哇的一聲哭了。老太太哈哈大笑。 楊為健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掛大腸。老太太一愣:「哦,是老七女婿。沒吃飯吧,坐下吃。大鳳,添一雙筷子。」 大鳳剛要站起來,楊為健擺了擺手,不冷不熱地說:「不用了,七鳳叫我來送一副大腸頭兒。」老太太笑著推讓:「你們自己留著吃吧,叫老七別掛著我。你坐下。」 楊為健把大腸頭兒放到桌上的盆裡,冷冷地說:「另外,我要來抱孩子。」老太太一怔,沒說出話來。 「那我就抱走了。」楊為健說著抱起孩子就走。老太太呆呆地看著楊為健,她沒想到老七女婿給她來這一手兒。楊為健走到門口又停下腳,頭也不回地說:「以後不要再到我家抱孩子了。」說罷走出屋子。 老太太坐在那裡,嘎悠著嘴說不出話來。「媽,吃飯吧。」大鳳輕聲慢語地說。老太太難過地搖著頭說:「唉,晃了我一下,看來這個小楊還生我的氣。」 九鳳抓過大腸頭兒一口咬去,搖頭晃腦地讚美:「媽,真香啊!」大鳳瞪了九鳳一眼:「就你嘴急!媽,這大腸頭兒怎麼辦?」 老太太揚揚手,沒精打采地說:「拿剪子鉸鉸一家分一截兒,誰家不缺油水啊?不管怎麼說這是老七的一份心意。」說罷,朝門外走去。走到回廊上,老太太背著手,仰起頭瞅了瞅天,又拿起笤帚掃著回廊上的落葉。落葉從回廊上紛紛揚揚地飄落到院裡。 七鳳結婚以後一直沒找到工作,楊為健一直在為她忙活,最近終於給她找到了一個單位。這一天楊為健和七鳳大街上騎著自行車說著話,他這是送七鳳頭一天上班。黑虎坐在七鳳車梁上的小筐裡。 楊為健說:「七鳳,給你找這個活兒可真不容易,一定要好好幹,先點吃辛苦,等咱有了錢也請個人照看黑虎。」七鳳信心百倍地說:「瞧我的吧,錯不了。這個月開了工資我給你買一瓶好酒,還想給黑虎買一輛小車兒。」楊為健不同意,說:「黑虎才多大呀,騎不了,你還是買雙皮鞋吧,你連雙換的鞋都沒有。」 一家子來到街道環衛隊門口,兩口子下了自行車。七鳳說:「為健,我上班了,你上班慢點騎。」楊為健抱過黑虎,趁七鳳沒注意順手把兩人的飯盒調了個兒,親了一下孩子說:「黑虎,跟爸爸再見。」又把孩子交給七鳳,騎車走了。七鳳目送他遠去,一低頭發現飯盒不對,打開一看,飯盒裡有幾片肥肉,幸福地笑了。 衛生隊的曹隊長把背著孩子的七鳳介紹給大夥說:「她叫初桂鳳,北大荒的下鄉知青,還是黨員哩。小初家裡有些困難,所以經領導們研究,同意她帶著孩子來上班,暫時的,過一陣等她找到看孩子的就好了。大家都是姐妹,能幫的伸把手幫她多掃幾掃帚。小初,你說兩句,你年輕,有水平,你的檔案我都看了。」 七鳳謙恭地給工友們鞠了個躬說:「各位大姐,我吧,家裡姐妹九個,我老七,以後叫我七鳳就行了。給大家添麻煩了,不用幫我,我包的那片兒路段保證完成任務,乾乾淨淨。過去的就過去了,不提了,我要從今天重新開始。我就是你們的妹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大家多批評。」幾句話說得挺得體,一下子就獲得大夥的好感。 七鳳很敬業,掃大街的時候把孩子捆在背上,簡直像個朝鮮族婦女。楊為健不放心,經常工作時間蹬著自行車偷偷跑出來看望七鳳。七鳳說你這樣很不好,在北大荒我什麼罪沒遭過?一個老爺們兒成天圍著媳婦轉是叫人家瞧不起的,以後別來了。楊為健說,我不管別人瞧得起瞧不起,你是我媳婦,讓你背著孩子上班我心裡難受,常來看看對你也是個安慰。七鳳聽著楊為健這番話,心裡暖呼呼的。 這天黃昏,七鳳背著孩子正在掃街,一個中年男人擎著半導體收音機從她身邊走過。收音機裡的一條新聞吸引了七鳳,她扔下掃帚慢慢地跟在中年男人身後側著耳朵聽。收音機裡正播送恢復高考的消息。聽到這則消息七鳳很激動,淚水充盈了眼眶。 那個中年男人見七鳳總是跟著自己,站住了,警惕地看著七鳳問:「你要幹什麼?為什麼總是跟著我,我有什麼不對嗎?」七鳳也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指指他手裡的半導體收音機不好意思地說:「同志您別誤會,我想聽聽新聞。」中年男人笑了,說:「哦,那就聽吧。」說著增大了收音機的音量。 七鳳仔細地聽著中央有關恢復高考的決定,眼裡的淚水止不住了,背著孩子就往家跑。回到家時見楊為健正在做飯,七鳳竟像個孩子似的蹦著,熱淚盈眶地說:「為健,中央決定恢復高考了!」 楊為健懵懵懂懂地站在那裡,不知道七鳳為什麼這麼激動。七鳳放下孩子,搬來梯子搭在吊鋪上,翻出自己念過的書本往炕上扔。楊為健木呆呆地看著她,不知她要幹什麼。 七鳳從梯子上下來,顧不得撣去身上的灰塵,一屁股坐到炕上整理著已經久違了的課本,眼含熱淚對楊為健說:「真沒想到還會有這一天。可是應該有這一天。十年前我們正做著大學夢,毛主席一席令下『文化大革命』了,跟著鬧哄了一場後上山下鄉了。這些年來我的大學夢就沒有斷過。」楊為健大吃一驚,問:「七鳳,你要考大學?」 七鳳沒有注意楊為健的神情,興奮地說:「當然了,多少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為什麼不考?我絕不放過這個機會。怎麼,你以為我考不上?」楊為健笑了笑沒說什麼。 「你看你,不相信我能考上是吧?」七鳳說著從課本裡翻出幾張獎狀和成績單舉起來,「楊為健同志你好好看看,這是初桂鳳同學當年的輝煌,我的數理化從沒有掉過九十分,三年名列古城一中第一名;參加古城作文競賽獲得過第一名。我們班主任吳老師當年給我確定的目標是:非北大清華不考。相信我吧,只要開科,狀元就是你媳婦。」楊為健並沒有被七鳳的情緒所感染,倒反而顯得憂心忡忡。 七鳳低頭整理著書本說:「我要制訂一個複習計劃。時間不多了,從今天起我住西屋複習功課,別影響你休息。」說著抱起書本進了西屋。 夜深了。七鳳仍在燈下雙手撐著頭,認真複習功課。東屋,楊為健也沒睡,坐在炕沿默默地吸煙。他心裡很亂,他不懷疑七鳳能成為女狀元,可是她要成了女狀元自己怎麼辦?女狀元的男人能是殺豬的嗎?他對自己婚姻的未來突然產生了一種危機感,這讓他很不安,他想知道七鳳對這個問題是怎麼想的,於是倒了一杯水來到西屋。 楊為健進了西屋,默默地看著七鳳的側影,七鳳沒有發現他進屋。他把水杯輕輕地放到炕桌上,七鳳抬起頭來沖他笑了笑。 「睡吧,不早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