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三五


  ▼第七章

  七鳳結婚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老太太這些日子可沒輕忙活。

  晚上,老太太戴著花鏡捧著小本本和大鳳、胡寶亮念叨:「你們看這麼操持行不行,院裡放四桌,樓上放四桌,一桌四涼六熱,十個菜,成雙,取個十字,就是它十全十美。老大女婿,你掌勺,拉個菜單子,肉票兒我給老大了,全憑著你掂掇。」胡寶亮說:「沒問題,咱來個經濟實惠,為七小姨子掌勺咱來勁。」

  老太太翻著小本本繼續說:「請哪些客呢?老大,單子都在這裡,你和老三去下帖子,我就不管了;門口呢,那天要掛燈籠貼喜字;喜糖呢,頭天晚上就該包好了,用水紅紙,我看五塊兒一包吧;女婿進門的壓腰錢,老大,你掌著,十塊錢吧,也圖個十全十美;女婿進門得吃餃子,老大,你安排老四一旁數著,別叫他吃單數,單數兒以後日子不平坦,千萬記住了。老大,老七那天幾點到家?早點,不能過了晌,這是個講究,頭午就得進門;你叫老三帶著她燙個頭……老大,誰又惹你了?怎麼背著身子不說話?」

  大鳳開始還一筆一筆地在小本上記著,聽老太太這麼問,再也止不住滿眼的淚水,捂著臉跑出去。老太太納悶兒:「老大今天這是怎麼了?以前沒有這個毛病。」胡寶亮說:「媽,不用管她,老七出門子,成了別家的人了,她這是心裡難受。」

  大鳳跑到自己住的東廂房,一頭拱在炕上捂著嘴哭起來。母親為七鳳的婚事在胸膛裡燃起了一盆火,這盆火燒化了她對七鳳的怨恨,她要好好發送閨女,讓她體體面面地嫁人;但是老人家不知道,七鳳並不領情,而且準備了一桶冰冷的水準備給她澆到頭上。作為大姐她兩頭為難,局面將會怎樣發展,將會是怎樣一個結果,她心中一點數也沒有,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推進老洋裡的舢板子,任憑漩渦擺佈。這時她越發覺得,儘管老五多事,姊妹九個能夠拿住事的還數她。

  趁屠宰廠吃午飯的時候,楊為健對工友們公佈了自己要結婚的特大喜訊。工友們朝楊為健起哄。一個小夥嚷嚷道:「好哇楊為健,你不顯山不露水的,這下老婆孩子全齊了,你小子挺有道行啊!」另一個小夥嬉皮笑臉地問:「楊為健,什麼時候嘗的鮮?如實招來。」

  楊為健被大夥推來搡去,四圈作揖,說:「我招,我招,我和她一年前就那個了,嘻嘻,地下的。頭次上崗不熟悉操作規程,沒管住跑冒滴漏,這不,孩子都滿月了,不結婚人家不幹了。都去捧場呀,好好熱鬧熱鬧。」

  大夥還在鬧著,逼著楊為健交代跑冒滴漏的具體情節。六鳳拿個小本子過來了,說別鬧了,說點正經的吧,大夥給小楊湊點份子,我記賬。於是大夥根據自己和楊為健關係的深度、感情的濃度以及經濟實力的厚度綜合考慮,各自交了隨份子的錢。收完錢,六鳳宣佈:交五塊錢的上席面,兩塊錢的就免了,給塊糖豆抽根煙就行了。

  六鳳把收好的錢交到楊為健手裡說:「一共是七十六塊錢,你拿好,缺什麼趕快去買。我呢,交二十,也拿好。」楊為健接過錢說:「謝謝六姐。」

  六鳳說:「小楊,我說點事兒。我們家可是忙活開了,院裡大棚子支上了,爐灶也砌好了,結婚的時候你無論如何叫七鳳回家,她得從娘家走。好不好?」楊為健說:「六姐,你說別的什麼都行,就這件事不行,咱沒商量,我的話都說盡了,我和七鳳意見一致,不回家。」六鳳恨恨地跺了跺腳說:「你倆怎麼強一塊兒去了呢?」

  這時,楊為健家裡也來了一位說客,就是四鳳。七鳳坐在炕上剪喜字。四鳳滿屋看了看,指著牆上掛的一張照片說:「這就是小楊吧?挺不錯個人兒,就是腦門兒有點禿,這叫貴人不頂重發。」說著就坐在炕沿上,轉了話題,勸道,「老七,你不是不知道咱媽這個人,什麼事兒擎上去就下不來,客請了,帖子收不回來,你叫她怎麼收場?憑她那性子,你這不是要她的老命嗎?她為拉扯咱姊妹九個,一輩子咬鋼嚼鐵和誰低過頭?能在這件事上栽你手裡嗎?你不為別人著想也得為咱媽想想啊,她要是真為這件事病了,一旦有個好歹,你這輩子能過得來嗎?」

  七鳳抽抽搭搭地哭著:「四姐,我不回去,心裡屈得慌。」四鳳拍打著炕沿著:「你屈得慌?你一個人不回去能傷多少人心知不知道?大姐為這事現在就撂倒了,爬不起炕,滿嘴燒得淨是泡,一天到晚就是個淚人兒了。」

  「大姐怎麼了?」

  「你不是說不回去嘛,大姐怕咱媽傷心病了,就跟她說你能回來。這個謊一撒咱媽忙活開了,收不了場了。大姐越想後果越害怕,一股子火撂倒在炕上了。你不想想,你一旦不回去,那天會亂成什麼樣子?大姐怎麼活人?她那個悶灶人兒什麼事兒都能做出來,真叫人不敢想啊,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嗎?」

  七鳳呆呆地看著四鳳,說:「四姐,大姐不會想不開吧?」

  「那可不好說?你再想想大姐那個人,能走個極端。」

  「四姐,我跟你說,那天大姐來說咱媽的事兒,勾起我的心酸,我說了堅決不回去的氣話。可是晚上睡不著覺,想想心裡也挺難受的,大姐又這麼樣了,我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兒了。可是四姐,我現在也是上了架下不來了,也有難處啊。」

  「這是怎麼個話呢?」

  「當時是我說不回去的,真的,我有氣,也沒有臉回去,小楊支持我,說堅決不回去。現在我再對小楊怎麼改這個口?叫他怎麼看我呢?四姐,憑我現在這個樣子能找著小楊這樣的已經不容易了,真的不容易了。我有了家,孩子也有了依靠,難道為這事我再和小楊翻臉?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這個強得很,話一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別想再收回來。我昨晚試著跟他說了幾句,他的臉就陰出雨了,你叫我怎麼辦?」說著扭過臉擦眼淚。

  四鳳長歎了一口氣:「唉,也不知你六姐和小楊談得怎麼樣了?瞅著吧,看這台大戲怎麼唱。」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副手鐲子,「這是我借人家的,是件老貨,有年數了,別看樣兒不濟,都說乾隆爺戴過,有靈氣,明天你戴上。我找大仙兒許了願的,祝你和小楊一輩子恩恩愛愛,白頭到老。」七鳳謝了,又問老八在二姐那兒怎麼樣。四鳳道,二姐來信說也不省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