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三〇


  楊為健一愣:「初師傅,這事兒還是真的啊?」

  「誰跟你玩兒啊?別忘了。」

  楊為健回到家,扛著自行車進了門,放下車子往院裡一看,愣了——只見滿院鐵絲上晾曬著衣服、炕單兒。拎著包進了屋。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這當兒七鳳正忙著做飯,見楊為健回來,微微一笑,說:「快上炕吧,飯菜馬上就好。」

  楊為健脫下外衣,七鳳不由得一愣,她看到他是用豬大腸作褲腰帶,褲腰上油漬麻花的。

  「哎呀,你怎麼用豬大腸作褲腰帶啊?多髒啊!」

  楊為健挺尷尬地笑了,說:「老招兒不靈了,這豬大腸越來越難弄了,不想點兒新招兒根本過不了門崗。我要不想點兒法子,這家裡一點兒油水也沒有。真不容易啊。好了,做了吧,豬大腸熬白菜湯,嘿,滿鍋漂油星子!」

  七鳳心裡怦怦直跳,捂著心口窩說:『以後別弄了,別讓人抓住,嚇死人了。」楊為健大咧咧地說:「抓我的人還沒出生呢,在他媽的腿肚子裡轉筋兒。你和孩子需要大補,沒豬腸子不靈。」說著又從提包裡掏出一隻燒雞放到案板上,「給你的,補補身子。」安排完就進東屋逗孩子玩去了。

  飯做好了,兩個人在炕上坐著吃飯。楊為健整了一壺小酒兒,已經喝得飄飄然了,紅撲撲著臉兒問七鳳:「怎麼樣,不走了吧?」七鳳搖搖頭說:「也不是,我先借西屋住幾天吧。我沒有租房錢,按你說的拿工換吧。」

  楊為健點點頭說:「唔,也算公平。」環視著屋子感歎道,「啊,家裡有個人真好,還沒進門口就覺著暖和氣直往胸口上撲,小熱炕上一坐,小酒盅一端,這也就是共產主義了……咦,你怎麼光瞅著,吃雞。」

  七鳳推讓道:「幹了一天活夠辛苦的,你吃吧。」楊為健把眼一瞪:「叫你吃你就吃,哪那麼多客氣!你現在最需要補,要不奶水下不來孩子幹遭罪。明天我再順兩個七星的豬蹄子給你烀烀——七星的知道不?就是蹄子上有七個窩兒,那玩意兒下奶,就是不太好尋摸。吃啊,一會兒我還有好事兒告訴你呢。」

  七鳳歪著脖子笑問道:「是嗎?說給我聽聽。」樣子俏皮可愛。楊為健笑著,喝了口酒,剛要說又笑個不停。

  「你笑什麼,是不是喝醉了?」

  「沒有,沒有……那我告訴你,有人給我介紹對象了。我為什麼笑?告訴你,加上這個,我一共看了八個了。我忽然想起阿爾巴尼亞的一個電影——《第八個是銅像》,你說有意思沒有?這一個肯定是冷冰冰的,銅疙瘩一個。」七鳳也笑了:「對,是有那麼個電影,我也看過。」

  楊為健仰頭尋思了一會兒,說道:「第八個……第八個要不是銅像呢?」七鳳劍了笑容說:「那我先向你表示祝賀,祝你成功,那樣,我們明天就走。」楊為健晃著頭說:「不礙事,不礙事。」

  「不,我們還是走好,這樣對你影響不好,一旦女方知道了我們住在這兒,恐怕要耽誤你的事兒,我們明天一早就走,說定了。」

  楊為健心裡一動,看著七鳳說:「你沒聽我說完,第八個也成不了,我有數。憑我的條件,豬八戒他二姨都看不上。前幾個都是我剃頭挑子一頭熱,白忙活。你安心在這兒住,我就是有福和她成了,也叫你在這兒住,什麼時候你找到人家了再走。她要是不答應,我就跟她吹燈拔蠟,你信不信?那個人要是沒有顆善良的心還要她幹嗎?」

  聽楊為健這麼說,七鳳的淚水湧上眼眶,怕他看見,趕緊低頭吃飯。楊為健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也埋頭吃飯。收音機裡正在播送《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出版發行的特大喜訊。

  第二天一早,瞅楊為健上班了。七鳳找了一個公用電話給六鳳通信兒,說六姐,我跟你說,你給我介紹的那個人我不想看了。原來前兩天六鳳給七鳳也介紹了一個對象,約了今天晚上見面。我們一猜就知道那個人是楊為健,可七鳳不知道;同樣,楊為健也不知道六鳳是把七鳳介紹給自己。

  六鳳在電話裡一聽七鳳不想看親了,有些急了,說,為什麼?都跟人家說好了,也不是黃花閨女,還拖了個孩子,人家不挑你就不錯了。聽我的!我今晚加班就不能陪你去了,記住也,見面是在勞動公園荷花池從左邊數第三個長椅上,不認識不要緊,記住我給你接頭的暗號。

  傍晚時分,雪,紛紛揚揚地落著。七鳳如約來到勞動公園荷花池旁,她穿著那件軍大衣,戴著大口罩,慢慢朝說好的長椅走過來。朝前看去,見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長椅上,也穿著大衣,戴著棉帽,捂著口罩,還在專心地看一本書——不會是別的,那是一本「毛選」。古人程門立雪就夠叫人感動的了,這位老兄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苦讀那本人們不得不讀的書,還真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七鳳慢慢來到那人後面站下,嘴在口罩後面嚅動:「同志,您讀的是什麼書?」那人沒回頭,也沒摘口罩,答道:「『毛選』第五卷,剛出版的。」

  「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

  「一字一句下功夫。」

  七鳳一怔,聽口音有點熟,歪著頭瞅那個人。那個人也扭過頭來瞅她。「楊為健!」七鳳驚詫地喊出來。「小初同志!」那人摘下口罩和棉帽,正是楊為健。

  七鳳也趕緊摘下圍巾和口罩,兩個人同時放聲大笑。兩個人笑癱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楊為健把棉帽和口罩高高地拋進冰封的荷花池裡,一個高蹦起來,嚷道:「我的天啊,竟有這麼巧的事,這是哪國電影!」

  夜深沉。聽雨樓進入了從影像瞭解外部世界的新紀元,老太太屋裡,一台黑白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老太太、大鳳、九鳳、胡寶亮正在看著電視說著話。大鳳對新聞不感興趣,叮囑老太太:「媽,老八在二鳳那裡躲著的事兒千萬別告訴老五呀。」

  老太太看著電視說:「知道知道,老二信上不是提著耳朵囑咐過嗎?不用你交代。這回我可放心了。快看電視,這玩意兒真是個好東西,誰能想到啊,人家就坐在跟前和咱說話,這都是真的嗎?我現在這心裡還嘣嘣直跳。」

  胡寶亮說:「媽,還有比這個大的呢。那回我給人家辦婚宴,看見這麼大的。」用手比量著,「我炒著菜,歪著頭看電視,把一盤海雜拌兒給燒糊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你都能看見,不信你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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