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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在家裡收拾東西,我們倆過了年就要到山東去了,他是個靦腆人,不好意思見你們。我以後很難再回來見你們一面,老田趕著我來看看你倆。」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悶了。

  尚鐵龍說:「不說這個了,麥草,還沒吃飯吧?坐下來,喝點酒,一起過年。」

  二分廠車間裡,工人們在老林的指揮下裝爐,吹氧,一個徒工推著車子,把氧氣瓶卸下,見阻擋了通道,自作主張,把氧氣瓶放到傳送帶的邊上。老林走過來說:「你怎麼把氧氣瓶放這兒了?趕快搬走!」說罷走了。小徒工正要動手搬,一個姑娘走來喊:「小金子,過來,給你說個事。」徒工朝姑娘走去,氧氣瓶還放在那裡。

  姜德久在家對趙金鳳說:「今天除夕,怎麼過?想吃什麼,說話。」「德久,去上班獻工吧,過個革命化的春節。」

  薑德久說:「只要你願意就行。你是一分廠的,我是二分廠的,咱這不是成了牛郎織女嗎?」

  趙金鳳說:「我們分廠趁著春節檢修爐子,沒什麼活,就到你那兒去。」薑德久笑道:「這就對了,老頭兒老婆兒,秤桿秤砣,分開就不對了。」

  楊壽山家,三個人喝著酒,楊壽山問:「麥草,過了年你和老田就要走了?」「行李捲兒都打好了。」尚鐵龍問:「臨走前不去黑龍江看看孩子們?門兒懷孕了。」「我先在那邊把家安頓好再說吧,以後有機會。我給你們一人做了件新衣服,試試看。」麥草給他倆試新衣服,「過年了,就得有個過年樣,大年初一穿上新衣裳,喜氣,旺興。以前每到過了臘八,我就琢磨著給你們扯什麼料子,要什麼顏色,做什麼樣子。布料扯來家,下了班,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在縫紉機上攆活,縫紉機哢嚓哢嚓響,不知不覺天就亮了。臘月二十三,衣裳做出樣子,臘月二十八,上袖子鎖扣眼子,年三十早上兩件衣服就熨的板板整整……」尚鐵龍和楊壽山背對著麥草試衣,眼裡都含著淚水。

  麥草給他們試著衣服,說著:「大年初一你們倆在院子裡拜年,我在家裡透過窗子,看著你倆穿著新衣裳高興的樣子,心裡是什麼滋味啊,這就是日子,這就是女人的年呀……」麥草給尚鐵龍和楊壽山系著扣子,把頭扭到一邊。尚鐵龍和楊壽山也把頭扭到一邊。

  這時候,邊立明忽然慌慌張張跑來喊:「尚廠長,你們分廠的煉鋼爐出事故,冒包了,快去看看吧!」

  三個人大吃一驚,急忙朝外跑。尚鐵龍攔住麥草:「你別去了,在家裡收拾收拾。」麥草說:「不!我也是廠裡的人!」楊壽山說:「讓她去吧。」楊壽山跨上自行車,尚鐵龍用自行車載了麥草,三人向廠裡奔去。

  二分廠車間事故現場,五號平爐鋼渣溢出,車間裡到處是煙霧,烈火。尚鐵龍和楊壽山指揮工人們滅火,搶救現場。

  麥草忽然發現幾個氧氣瓶被掛倒在傳送帶上,傳送帶正載著鋼錠和氧氣瓶朝爐火熊熊的加熱爐逼近。麥草跳上傳送帶,使勁往下推著。尚鐵龍正指揮搶險,趙金鳳對他說:「尚廠長,你看嫂子!」

  尚鐵龍一看,大聲喊著:「麥草,快跑啊!」可是麥草像沒聽見一樣,一個氧氣瓶被掀下去,又一個氧氣瓶被掀下去。楊壽山大喊:「停車!快停車!」

  尚鐵龍和楊壽山朝麥草奔去,麥草又掀下去一個氧氣瓶,還剩最後一個氧氣瓶了,麥草用盡全力掀了下去,然而,加熱爐的爐火把她吞噬了!

  尚鐵龍和楊壽山突然站住,他倆呆呆地看著加熱爐。尚鐵龍突然大喊一聲:「快,加熱爐熄火!」加熱爐熄火了,沒有了麥草的蹤影……。

  尚鐵龍和楊壽山看著那冷卻了的鐵塊,那無聲無息的鐵塊,泛著青色的耀眼的光芒。尚鐵龍慢慢蹲下,一伸手,薑德久給他遞來工具,他慢慢地砸著鐵塊;楊壽山接過尚鐵龍手裡的工具,也慢慢地砸著。車間裡回蕩著空曠的錘聲。

  尚鐵龍和楊壽山抱著鐵塊慢慢走著,眾人跟在後面。尚鐵龍和楊壽山抱著鐵塊進了院子,慢慢上了樓梯。大夥站在院子裡,默默看著二人的身影。

  趙金鳳哭著對薑德久說:「趕快給金虎和門兒打個電話吧!」尚鐵龍家,麥草的遺像下放著冷鐵,上面蒙了一塊紅布。尚鐵龍和楊壽山穿著麥草給他倆做的新衣服,默默坐在兩旁,新衣服已經被燒得千瘡百孔。

  鞭炮聲中,尚鐵龍和楊壽山兩人的耳邊,似乎都輕輕響起麥草的聲音:

  「鐵龍,壽山,轉眼又是一年,這一年怎麼那麼漫長啊!我說過我的心再不累了,但怎麼可能呢?我牽掛著你們倆,牽掛著兩個孩子。咱這代人就是這樣,咱一輩輩人都是這樣。這些年,咱們三個人心裡都累得不輕,都很難受,可是我讓你們倆牽掛著,心裡又是多麼幸福啊!我知道你們倆在念著我,護著我,我也一樣,這才是心疼啊!你們倆就像兩塊鋼,打不爛,燒不化,一碰脆生生響。你們這對冤家啊,什麼時候才能在我面前握握手呢?我走了,可我相信你們的日子不會總這樣,總有一天會好起來。我盼著你們好,也盼著我好,盼著大家都好……。」

  尚鐵龍和楊壽山慢慢把手緊緊握在一起。尚鐵龍對楊壽山說:「過年了,包餃子吧,不管怎麼的,也得讓麥草吃上初一的餃子上路。」二人包餃子。

  黎明前,尚鐵龍和楊壽山的頭髮一夜全白了。尚鐵龍驚呼:「壽山,你的頭髮!白了?」楊壽山一指他:「唉,你也一樣啊!」二人沉默著。

  楊壽山說:「金虎和門兒已經通知了,告訴老田一聲吧。我去打個電話。」尚鐵龍哽咽著:「你這個實心眼子,她哪有老田啊?上回我給她打電話就聽出來了。她是為了讓咱倆放心,不牽掛她才這麼說的!」楊壽山的淚水奔湧而出。

  金虎和小門回來了,他們推開門看到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金虎驚恐地問:「爹,這是怎麼了?我媽呢?」尚鐵龍指了指遺像前的冷鐵:「兒子,你媽在這兒。」

  金虎慢慢地走過去:「爹,你說什麼呀,這不是我媽!這是塊鐵啊,爹!」楊壽山輕聲說:「孩子,你媽就是塊鐵。」

  金虎和小門兒輕輕撫摸著那塊鐵,慢慢跪下來。雪花還在靜靜地落著,接年的鞭炮聲響起來。尚鐵龍和楊壽山把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在麥草遺像下。尚鐵龍輕聲說:「金虎他媽,過年了,這是我和壽山給你包的餃子,趁熱吃了吧。」

  尚鐵龍和楊壽山帶著兩個孩子,向遺像鞠了三個躬。金虎和門兒出去放鞭炮,要送媽媽風風光光上路。尚鐵龍和楊壽山無限深情地注視著麥草的遺像不說話。「砰!」突然一聲巨響,麥草遺像下那被紅布覆蓋著的鐵塊落到地上,一摔兩半,一塊落到尚鐵龍腳下,一塊落到楊壽山腳下。

  尚鐵龍彎下腰,撿起那一半鐵塊,抱在胸前。

  楊壽山也彎下腰,撿起另一半鐵塊,摟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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