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鋼鐵年代 | 上頁 下頁
八四


  麥草問:「誰?」一個粗粗的壓低了的聲音:「我。」「你是誰?」「我是我!」「你到底是誰?」「我就是我!」「你要幹什麼?」「風冷雪急,我要上屋暖和暖和!」

  麥草大聲說:「告訴你,我炕上可有男人,小心打你個腿斷胳膊折!」「你不開門我可要踹了!」麥草抄起一把菜刀,猛地拉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個「雪人」,她揮舞著菜刀,朝那個「雪人」劈去。「雪人」叫喚著躲閃。

  麥草喊著:「想占我的便宜,你算瞎了狗眼,我可是煉鋼的,我今天非劈了你不可!」「雪人」一把摚開麥草的刀,從背後一下子抱住了她。「雪人」扛起麥草朝屋裡走去,把麥草放在炕上。「雪人」摘下土耳其棉帽,原來是尚鐵龍!

  麥草問:「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尚鐵龍笑了笑。麥草一下子撲到尚鐵龍懷裡嚎啕大哭。尚鐵龍拍著麥草的肩膀:「別把房子哭塌了。快打盆溫水,我的腳凍木了。」

  尚鐵龍坐在炕上,麥草端一盆溫水放在他腳下,急切地脫著他的鞋和襪子,把他的腳按到水盆裡替他搓腳。麥草雙手細心地揉搓著尚鐵龍的大腳,這雙大腳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這雙腳,把麥草帶回到了那遙遠而似乎又在眼前的溫柔甜蜜的時光。麥草的手法純熟,輕重適宜,她用的好像不是手,而是一顆歡蹦跳躍著的火熱的心。

  尚鐵龍把頭扭向一邊,不敢看麥草。他的腳因為受凍而麻木,隨著麥草溫柔細膩的揉搓按摩,他的腳開始由麻到溫,由溫而熱。他感覺到了,麥草是在用一顆心給他按摩,這顆心自下而上地攀援升騰,直達尚鐵龍的心底!尚鐵龍到底忍不住了,隨手抓起一張舊報紙擋住臉,可是眼淚卻「叭噠」、「叭噠」落在報紙上。

  麥草說:「別看了,那是前年的報紙。腳暖和過來了嗎?」尚鐵龍輕聲道:「我當兵離家這麼多年,頭一回享受這樣的待遇。」麥草眼眶盈淚,卻是笑著:「別浪了,暖和好了腳,下地給我洗衣裳去!洗完衣裳給我做飯!一身的臭毛病,一不收拾,你就能上天!」尚鐵龍看著眼前的麥草,只是笑,那是孩子般的純純的傻笑。

  麥草坐在暖和和的炕上,依被垛望著尚鐵龍。尚鐵龍背對著她,一邊拉風匣,一邊做飯。

  麥草不停地指揮著,話特別多。尚鐵龍說:「你能不能給我閉嘴?你哪點都好,就是碎嘴子!」「好,我不說了,那我睡了,做好飯招呼我一聲。」麥草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久違了的男人氣息,這熱熱鬧鬧的鍋碗瓢盆的聲響。眼淚滑到她的嘴邊,她慢慢把眼淚舔到嘴裡。

  尚鐵龍做好飯,悄悄把小炕桌放在炕上,又把飯菜端到桌上,把他帶的兩隻燒雞撕好放在盤子裡,又斟上兩杯酒,然後小聲說:「臭老娘們,睜睜眼吧。」

  麥草睜開眼,清了清嗓子:「舞弄了半天,就整這兩個菜啊?」尚鐵龍細語道:「不少了,臭老娘們。」「上炕吧,咱們慢慢吃,慢慢喝。」「我就不上炕了,站著吃,站著喝。「這是怎麼了?」「炕太熱了。」

  麥草問:「熱了不好嗎?」尚鐵龍笑了笑。「笑什麼?你說話啊!」尚鐵龍低聲說:「我怕喝了酒,又在熱炕上坐著,兩腿發軟,就躺下起不來了……」兩人忽然都不說話,但各人好像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好一會兒,尚鐵龍舉起酒杯說:「麥草,看著你挺好的,我什麼心思也沒有了,來,幹了!」麥草不說話。尚鐵龍連飲三杯酒,然後,堅決地背起挎包朝外走去,走進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麥草始終沒有抬頭,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外面,雪落靜無聲;屋裡,燈光通夜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