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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沈雲霞說:「還節餘什麼?都吃了它。」邊立明進一步算細賬:「咱倆每月的定量,合起來六十八斤,十二個月共八百一十六斤,再除以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應該吃二斤二兩多一點點。我的意見是每天按二斤吃,咱也得為將來孩子出生攢點兒糧吧?」

  沈雲霞笑道:「孩子就是來了,自己帶著定量,吃不到咱們的。再說,孩子小也不吃糧食。」邊立明提醒著:「孩子不吃糧還不吃奶嗎?奶從哪裡來?還不是從你身上擠出來的?你的奶水是自來水嗎?你比不得奶牛,人家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牛奶,你成天吃野菜團子,能下奶嗎?得不得給你加糧?唉,你要是奶牛就好了,給你喂點草,我天天像蘇聯農場職工一樣,吹著口哨,提著桶給你擠奶,擠上一大桶,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沈雲霞佯裝生氣:「去你的!不理你了!」邊立明笑著:「給你開開玩笑嘛。」

  沈雲霞說:「好吧,就按你的意見辦。咱倆每週看電影的錢從哪裡出呢?」邊立明胸有成竹:「咱們倆的工資不少,父母那邊都沒有負擔,我沒有不良嗜好,只要你同意我管賬,我保證文化娛樂開支滿足需要。」沈雲霞挺樂意:「你管賬就你管,我有監督權就行了。」

  尚鐵龍準備吃飯,忽然發現門口不知誰塞進一封信,就撿起信打開看:

  「鐵龍,你好嗎?我來到大院,正遇到立明和雲霞的婚禮,我覺得那時出現在大家面前不合適,就躲避了。我這次進城就是想看看你和壽山過得怎麼樣。還好,雖說你們倆瘦了些,精神頭還沒掉。說實話,你們倆守在我跟前,成天打,一頭強驢,一匹烈馬,打得我心煩,可看不到你倆打架,我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就覺得日子變得很長,沒有意思了。你們倆要保重身體。門口的缸裡,我留了點東西給你,是我在收穫過的地裡挖的。麥草。」

  尚鐵龍急忙走出屋子,掀開缸蓋,缸裡放著一袋地瓜。楊壽山搬回他原來住的家了,他也在門底下發現一封信,看過信,也發現鍋底下扣著一袋地瓜。楊壽山抬頭朝樓上望,尚鐵龍也正望著他。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朝門口跑去,可是,胡同裡沒有麥草的影子。兩個人又騎車子奔到長途汽車站,也不見麥草。

  尚鐵龍領著攻關組研究平爐改造方案,夜深了,大家餓得堅持不住,尚鐵龍讓薑德久去水房爐子邊端來一盆熱騰騰的地瓜,他動情地告訴大家,這地瓜是公司一位被精簡的女工從鄉下送來的。同時,楊壽山率領著胎具攻關組的人也在夜戰,夜深了,楊壽山也把麥草送的地瓜烀熟了端給大家吃。

  雪花漫天飛舞,大地一片潔白真乾淨。誰也不知道這場瑞雪能不能預兆新的一年是豐年還是災年。上班的工人在雪霧裡慢慢走著。廣播站在播送《人民日報》1961年元旦社論。廣播聲中,上班的工人在雪霧裡慢慢走著;廣播聲中,買糧的人們頂著飛舞的雪花排著長長的隊伍在蠕動;廣播聲中,面帶菜色的浮腫病患者無力地站在醫院的門診部排隊掛號……

  晚上,楊壽山艱難地嚼著糠菜餅子,尚鐵龍闖進來:「快點兒,把行李帶上!車在外面等著,辦學習班,整整一個禮拜,中間不許回家!」楊壽山瞪起眼睛:「我又犯了什麼錯誤?」尚鐵龍冷著臉:「你錯誤這回犯大了,跟我走吧!」

  吉普車裡,楊壽山悄悄瞄著尚鐵龍小聲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尚鐵龍神情嚴肅,不理他。「透露點兒內部情況,我又犯了什麼錯誤?」尚鐵龍說:「不知道,你跟組織交代吧!」

  楊壽山搖搖頭,把頭靠在椅背上:「完了,我又讓人害了……」

  小白樓前,停著一輛輛小轎車,一些科學家和工程師提著行李下了車。大夥來到會議室,互相竊竊私語,都感到迷惑不解。不少人以為又要搞運動,人們的神色不免有些緊張。

  何經理、黃書記走進來,屋子裡立刻鴉雀無聲。何經理講話:「對不住大家,半夜三更把大家集合在這裡。公司根據尚鐵龍同志的提議,要辦一個科學家和高級工程師的思想教育學習班,時間一個禮拜,中間不許請假,不許回家,不許打電話,學習班的內容,不許和任何人講。這個班具體由尚鐵龍同志負責,大家有什麼事情,可以和他談。」

  大家面面相覷。黃書記笑著說:「同志們,這次學習班,沒有主題,沒有材料,更不是交代什麼問題。如果同志們一定要問辦這個學習班的目的是什麼,請大家跟我來!」黃書記把大家帶到小白樓餐廳裡,請大家入座後說:「尚廠長,下面就看你的節目了,開始吧!」

  尚鐵龍大喊:「炊事班,開始!」一輛輛小推車推進來,服務員給每人在餐桌上放一碗紅燒肉,一個雪白的大饅頭。大家望著餐桌,又望著尚鐵龍。

  尚鐵龍說:「同志們,眼下是嚴重的自然災害期間,咱們的工人每天吃著糠菜窩窩頭,照樣奮戰在煉鋼爐前。咱們的科學家、工程師也一樣,餓著肚子戰鬥在科研生產的第一線。公司領導冒著犯錯誤的危險,用鋼換來十頭豬,四十袋麵粉。這些東西,全都要吃到大家肚子裡,以辦學習班的名義,把大家集中在這裡,吃一個禮拜!這樣做也是萬不得已。要是把這些東西發給大家,個別群眾會有意見;即使發給你們,你們也捨不得吃。所以就想了這麼個辦法,希望大家不要和別人說,更不能和家人說,好了,大家吃吧!」

  小白樓一個房間裡,尚鐵龍就著一碗白開水,正在吃糠菜餅子。楊壽山挺著肚子走了進來,還故意坐在尚鐵龍面前打了一個飽嗝。尚鐵龍罵道:「也真好意思,那麼大一碗紅燒肉,你頭不抬眼不睜劃拉到肚子裡了,好歹給我留一塊啊!這充分暴露了你們國民黨軍隊的本色,吃獨食!」楊壽山又打了一個飽嗝:「你聞點味兒就不錯了,饞吧?這是党照顧我們知識分子的,你就沒有這個待遇了。」尚鐵龍笑了笑:「我們共產黨人難道還經受不住這點兒誘惑?」

  楊壽山從包裡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塊塊紅燒肉:「饅頭我吃了,肉捎給你。我知道你三個月沒嘗過肉味。」尚鐵龍把頭扭向一邊,眼睛濕潤了。

  楊壽山催他吃,他伸手抓起一塊紅燒肉就要往嘴裡塞,但又放下來了:「給麥草留著吧。現在天冷,肉能放住,咱們一天攢一點兒,以後給她送去。」楊壽山沉默著。

  尚鐵龍又出點子:「你想省點兒肉拿出來不容易,我給你打掩護,吃飯時我叫你出來談話,你端著碗出來。」

  楊壽山說:「我還能吃白麵饅頭,能吃幾塊肉,你一肚子糠菜餅子!」尚鐵龍一笑:「我們共產黨人是鋼鐵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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