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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王崇倫挺自信:「我看咱們的胎具大有改造的必要,咱們就搞個萬能胎具,圖紙我已經修改好多遍,試驗也進行三十多次了。圖紙在這兒,大家看看。」王崇倫把圖紙放到桌上,「萬能胎具的革新是塊硬骨頭,牽涉到很多技術問題,靠一兩個人不行,必須集中大家的智慧,開展技術串聯、技術協作。我打算串聯咱們的能工巧匠,廣泛開展技術協作活動,參加的人越多越好。」

  麥草正開著天吊,被叫到廠長辦公室。楊壽山吭哧半天才告訴麥草,廠裡研究決定,她被精簡下放到農村務農,全廠有三萬多工人都像她一樣。

  麥草開始感到很突然,愣了一會兒,後來就爽快地說:「老楊,我理解廠子的困難,也理解你的難處。」楊壽山愁苦著臉:「謝謝你能理解我,但是我覺得對不起你。」

  麥草苦笑:「沒什麼,眼下工廠養活不了這麼多人,我們下去是替國家分擔困難。」楊壽山真誠地:「你能這麼想,我心裡覺得寬慰點。」

  麥草誠心誠意地說:「我不用你掛念,你身邊沒有個女人的日子不好過,要是有合適的……」楊壽山無語地擺了擺手。麥草紅著眼圈:「那好吧,如果門兒有了消息,一定寫信告訴我……」說罷,大步朝門口走去。

  尚鐵龍擋在門口說:「等等,麥草你先坐下。」麥草和楊壽山望著尚鐵龍。尚鐵龍問楊壽山:「麥草的事兒怎麼辦?」楊壽山說:「她是第一批下放,我想爭取把她留下,可是留下她,其他人的工作不好做,實在沒有辦法。」

  尚鐵龍沉默著。麥草站起來:「你倆說你們的,我回去了。」尚鐵龍伸手一攔:「坐下!」

  麥草說:「鐵龍,我的事兒不用你倆管,我到農村去!」

  尚鐵龍很乾脆:「不用去!我到總公司找領導談了,麥草可以留下!」說罷狠狠地盯著楊壽山。麥草站起來:「壽山為了能把我留下,跑了不少部門,頂了很多壓力。鐵龍,我謝謝你倆,有了這些,我還要什麼?什麼也不要,我知足了。這個情我不領,廠子難,你們倆更難,把我留下,你們倆怎麼去做別人的工作?理不直氣不壯啊,我定下了,到農村去,這事兒誰也改不了。」說罷,慢慢地走出屋子。楊壽山和尚鐵龍誰也不說話。

  晚上,麥草在家裡收拾著下鄉的東西,尚鐵龍和楊壽山走進來,默默地幫她收拾著。麥草到廚房裡忙活一會兒,端出來兩盤野菜,一瓶酒,擺放到桌子上:「你們都別忙活了,要分手了,咱們一塊兒喝點兒酒吧。」三人坐下喝著酒,誰也不說話。

  楊壽山咳嗽了幾聲,終於引出麥草的話頭:「老楊,從鄉下回來我就看你抽開了旱煙,你一抽就咳嗽,少抽點吧。實在想抽就抽煙捲兒,我知道發的煙票不夠你用的,還有老尚你也是一樣。我對趙金鳳和宋大夫還有沈雲霞都說了,她們的煙票兒都給你們倆留著,到時候她們會送過來。」二個男人點著頭。

  麥草又說:「金虎和門兒要是有信兒了,一定告訴我!」倆男人又是點頭。

  麥草接著說:「喝酒啊,菜雖然不好,酒可是好酒,是過節配給的,來,幹一杯!」大家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麥草不勝酒力,喝醉了,咯咯笑著:「說句不嫌害臊的話,你們都不知道我這個人的體性。我這個人,別人都說我身上有股男人味兒,其實呢,我最女人不過呢!我的眼裡離不開男人,我喜歡男人,願意聞男人身上的味兒,煙草味兒,汗臭味兒,我都不嫌棄。」尚鐵龍和楊壽山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好像啞了。

  麥草又喝了一盅:「老楊,你記得不?當年我死活要進鋼廠,除了為謀生,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沖著鋼廠的男人多。我沒別的想法,就是願意混在老爺們兒堆兒裡,看著你們汗馬流水地幹活。看著你們幹活我就想,爺們兒,好好幹活,為女人幹!為孩子幹!你們天生就是為了出力才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老娘們兒不會虧待你們!將來孩子們也不會虧待你們!」尚鐵龍扭過頭望著窗外,楊壽山端起酒盅,又放下了。

  麥草苦笑著說:「我喜歡了半輩子爺們兒,可是到頭來,一個爺們兒也守不住。可你們說,這怨我嗎?我對你們不好嗎?鐵龍,我和你結婚多少年了,雖然咱們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你說,就是那些不多的日子,你滿意我嗎?你想想,晚上你摟著我的時候叫我什麼?是不是我的肉肉不離嘴?你看,臉紅了吧?壽山,你也不用吃醋,我不是沒給你,是你不要,現在想要晚了!命啊,這都是命啊……」

  兩個男人終於承受不住了。楊壽山輕聲說:「麥草,別說了。」尚鐵龍嘟噥著:「麥草,差不多就行了!」麥草站起身,轉過頭,盯著尚鐵龍:「什麼叫差不多就行了?」楊壽山讓麥草坐下,麥草猛一推楊壽山:「你給我滾一邊去!」

  尚鐵龍說:「壽山,她醉了,給他沏壺茶去。」麥草突然指著尚鐵龍的腦門:「你說什麼?我醉了!我沒醉,再來個半斤八兩的也沒關係。剛才說到哪了?對,這都是命呀!我的命原來好好的,就是遇到你們這兩個王八蛋,從此倒了八輩子血霉!幹什麼呀?端著個架兒,板著個臉,明明心裡都燒著兩團火,可就像個娘們似的,不敢出手。你說你們哪一個敢把我麥草一把摟在懷裡!?把我推來推去,多少年了,我成什麼了?我告訴你們這兩個王八蛋,就在這一點上,我就瞧不起你倆!我就這輩子和你倆過不去!」

  尚鐵龍滿臉通紅,楊壽山臉色發青,倆人又成了啞巴泥胎,誰也不敢看麥草,只是木呆呆地面對窗外昏暗的夜空。

  麥草又端起酒盅:「怎麼不說話了,臊的吧?沒臉了吧?好,不說話也行,那咱們喝酒吧。今晚上咱痛痛快快喝一場,喝個人仰馬翻,我非把你倆撂倒了不可!喝吧,從今以後,見一面就難了……」麥草說著說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兩個男人走出屋子,站在樓道上,憑欄俯視著夜深人靜昏暗寂寥的大院。尚鐵龍說:「你都聽見了,我說你是個傻子還不信。一個多好的女人,就這麼被你放走了,不後悔嗎?」楊壽山說:「我不後悔,後悔的應該是你,你為什麼不把她接回去?」

  尚鐵龍問:「壽山,換個個兒,你會那樣做嗎?」楊壽山無言以對。尚鐵龍說:「壽山,咱倆都沒有福氣!」

  楊壽山說:「可這輩子咱倆一定要對得起她。她一個人到鄉下撲騰著日子,不容易,就是個爺們也頂不住。」尚鐵龍一拍欄杆:「那咱倆就在心裡擎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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