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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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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院裡,肖長功在釘一輛小車,小車已經做好了,看樣是個餛飩車。 楊老三坐在病房門口的和長椅上觀望著。不斷有人出出進進病房。陳秘書不斷地安排著來人,往裡叫著,又關上門。有人把一個個信封交給了秘書。 楊老三趴在門玻璃上好奇地往裡瞅著。 楊老三又坐到椅子上。一個戴墨鏡的人坐到他身邊,親熱地說:「大爺,別擔心,這家醫院我有人,楊局長就交給我吧。」楊老三說:「我不擔心,我看了,沒事兒,不就是撞了下腰嗎?依我看,都不用住院。」 戴墨鏡的人說:「還是住院觀察一下好。楊局長這些日子夠累的,又要忙改革,又要忙局裡的人事調動,操心啊。」說著話,悄悄地塞給楊老三一個信封,走了。楊老三怔怔地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 又一個戴口罩的人在他身邊坐下問:「您是楊局長的父親?」楊老三答應著:「唔。你是……」戴口罩的人道:「咱們見過面,那天晚上,給你過生日。」 楊老三道:「噢。」 戴口罩的人說:「老爺子,局裡又要要事調動了,多美言幾句,這封信請轉給局長,我就不進去看他了。」說罷起身走了。 肖家院裡,肖長功給餛飩車裝上了輪子。 醫院病房門口,楊老三手裡握著一遝子信封發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慢慢地走進病房。他走進來,抱拳對大夥說:「謝謝了,大夥都受累了,都回吧,回吧,寶亮我來照顧。」 一來者說:「楊局長,那就不打擾了,好好養病,我們等著您回去工作呢。您不知道,您這一病,局裡的工作損失大了。」另一來者說:「可不是嘛,您在局裡大家還沒覺得怎麼樣,離開這幾天,就明顯感到您的作用是那麼巨大。」 開始那個來者繼續拍著:「楊局長在局裡,從宏觀到微觀,工作抓得那叫細!你看,就人事改革這一塊,先是下了一陣毛毛雨,再來了個驚天霹雷,我是說你那回的人事改革報告,那叫振聾發聵,緊接著……」 楊寶亮擺擺手道:「好了好了,別給我塗脂抹粉了。」開始那個來者還在說著:「不,我是實話實說。」 楊老三說:「好了,大家回去吧,謝謝了。」於是大夥都說:「局長,那我們就走了,您好好養病。」說著,躬身退出病房。楊老三悄悄地關上門。 楊老三坐在楊寶亮床前,仔細地端量著兒子。楊寶亮笑著:「爸,你怎麼了?」楊老三氣咻咻地說:「我整明白了,才整明白,局裡又要提拔幹部了是不是?你在這裡裝病,就是為了發財是不是?你這兒成了他媽的交易所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疊信封,往床上一倒。鈔票紛紛揚揚地撒了滿床一地。 楊寶亮笑了笑。楊老三氣問:「你還給我笑?你笑什麼?」 楊寶亮喊:「小陳,你進來一下!」秘書走了進來。楊寶亮說:「你把收的錢都拿出來,叫我爸看一看。」秘書拉開皮包倒出一堆裝著錢的信封。 楊老三看傻了! 出了醫院,楊老三抄著手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他的眼睛充滿了迷惘。 第二天清晨,肖長功終於把餛飩車做好了。他打量著車子,撲嚕撲嚕身子,轉身走進屋子。肖德虎正在屋裡酣睡。肖長功推著他:「德虎,德虎,醒醒。」 肖德虎揉著惺忪的睡眼:「做甚哩?」肖長功說:「德虎,爸做了個餛飩車子,咱商量商量,出去賣餛飩不好嗎?」肖德虎迷迷糊糊地說:「賣那東西做甚!咱工人階級能做小買賣嗎?我可不幹。」肖長功道:「你不幹也行,陪著爸幹。」說完拽著肖德虎走出屋子。 紅日初上,肖長功帶著肖德虎、援西,推著車子在街上走著。小車上賣餛飩的家什一應俱全。肖長功忽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賣餛飩了,燙嘴的餛飩呀……」 與此同時的另一條馬路上,楊老三正坐在道牙子上,默默地吸著煙。他的腳下是一堆煙蒂。 一個清掃工掃著大街過來了。這個清掃工像熟人似地開著玩笑說:「你怎麼還在這兒抽啊?你看看,這天都叫你抽得焦黃,你早晚抽出沙塵暴才算完啊!」 楊老三道:「叫你說的!哎?這不是陸小梅嗎?」陸小梅摘下口罩,格格笑著:「我走了幾個來回了,你才認出來啊?」 楊老三問:「你不是退休了嗎?怎麼幹這個了?」陸小梅說:「我是替我姑娘幹兩天。」楊老三問:「活還行?」陸小梅道:「還行?叫你說的,比當工人強,活不累,掙得不少。現在啊,最次的是當工人。你聽沒聽說?紅旗機械廠招工,沒人報名,火葬場招人,報名的打破頭,市長的條子都不好使。」 楊老三自言自語似地說:「這都怎麼了,世界翻了個了嗎?」 陸小梅說:「現在誰還進工廠啊!掙那兩個鼻疙子不說,說下崗就下崗。火葬場沒有下崗,活幹不完地幹。」楊老三嘀咕著:「看不懂了,這個世界看不懂了。」說著要走。陸小梅問:「你到哪兒去?我快下班了,請你喝一壺?」楊老三道:「免了吧,我怕叫你灌死。」陸小梅罵:「老死楊,一輩子沒個正經兒,肖玉芳怎麼就看上你了。」楊老三氣她:「我長愛人肉了,你就沒長。走了,看兒子去。」 陸小梅問:「你說寶亮?怎麼了?」楊老三歎口氣:「不說了。」走了。 醫院的病房裡,楊寶亮正躺在床上批閱文件。楊老三悄悄地走進來,他掩上門,在屋裡轉著,寶亮不理他。楊老三湊到床前,悄聲地問:「楊局長,你喝水不?」寶亮不語。楊老三又悄悄地問:「你抽煙嗎,楊局長。」寶亮還是不語。楊老三悄聲地說:「那麼,楊局長,你放個屁,行嗎?」 寶亮轉過身。 楊老三在床前轉著,他把一束束鮮花放到了寶亮的身上。寶亮不解地問:「你這是幹什麼?」楊老三不說話,繼續放鮮花,一會兒寶亮就躺在鮮花叢中了。楊老三兩手垂直,低著頭作默哀狀。 寶亮哭笑不得地問:「爸,你閑著沒事折騰我幹什麼?」楊老三道:「我向遺體告別,你已經死了。」寶亮笑著:「爸,你怎麼像個老頑童似的。」楊老三道:「我不糊塗,可是你小小的年紀已經糊塗了,真的,你快不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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