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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第二十一章

  包科長推開廠辦的門走進來,他扛著兩個大箱子。朱廠長見狀問道:「老包,你這是……」包科長坐下來,擦了擦汗說:「廠長,非常感謝組織,讓我的兒子頂我的班,俺要退休了,回家了。」朱廠長點著頭,不停地接著電話……

  包科長鄭重地把一摞筆記本交給了廠長。朱廠長問:「這是什麼?」包科長詳細地說明著:「這是俺在鋼廠這些年的心血,上面記著鋼廠幾十年的人和事……」朱廠長道:「放這兒吧……」朱廠長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對老包說著:「謝謝你,包科長,這些東西我們一定妥善保管,你也不要太難受了,人都有退休的時候,剛離廠的時候心裡都不是個滋味兒,長了,就好了,釣釣魚,打打球,領著孫子玩一玩……」

  包科長又抱過來大箱子,翻弄著說:「這些,都是三年自然災害那當兒,參加01工程的260人的胸卡。」嘩啦一聲倒在桌子上。朱廠長一邊打著電話,一邊點著頭:「好好好,這很珍貴呀,包科長,你的心真細呀,我讓辦公室好好保管,你就放心吧。」包科長撿出一堆卡片歎息:「唉,這些人都去世了……這些人殘了……這些人病了……這些人退了,只剩下了76個了。廠長,別小看了,這可是咱們廠最寶貴的財富啊,什麼時候也別忘了他們,不管到什麼時候,他們都是最可信賴的對象啊。」朱廠長一邊打著電話,一邊點點頭:「哦,哦。你說得對,什麼時候也不能忘了他們。」

  包科長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說:「這個吧,是當年楊老三寫給程廠長四個餅的收條,俺找出來了,也交給組織。可惜啊,程廠長走了半年了,他一輩子清清白白,為了這張收條,臨死還念叨,俺對不起他……」朱廠長還在打電話,又點了點頭:「這不單單是一張紙條,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教材啊,你等一下,我讓秘書把這些材料整理好,處理一下。」朱廠長放下電話,又打電話喊秘書。

  包科長朝門口看了看,從懷裡掏出他用了多少年的紅色筆記本鄭重地說:「朱廠長,這個最重要,最機密,當然,這上面記得都是咱們廠幾十年的壞人壞事,對人的評判都很有參考價值,有的地方我是用符號代替的,你要是看不懂,就打電話找我,我騎著自行車一會兒就來了……」朱廠長點著頭說:「好的好的,我讓秘書慎重保管,你就放心,安安靜靜享受晚年吧!」

  包科長慢慢地在廠區裡走著。一輛鏟車鳴著笛從他身邊掠過。鏟車的翻斗倒下一堆垃圾,一些紙張漫天飛舞。包科長揚起頭看著,他忽然發現了什麼,他隨著風追逐著飄飛的紙張。他縱身一跳,撲住了一堆紙張。他看著看著,突然呆住了,那都是他剛剛交上的材料!

  他爬起來,跑到垃圾堆前,拼命地翻找著。那個紅色的小筆記本赫然在目!包科長呆呆地看著,像定了身一般……

  午休時分,肖長功撅著腚,在人群裡看小夥子和人家下象棋。

  小夥子洋洋得意地說:「老蔫兒,走棋啊,我這小卒子厲害吧?這邊將你的軍,這邊吃你的馬,心疼了吧?」老蔫兒問:「你的小卒子怎麼過的河?」小夥子晃著腦袋:「乘著改革的東風啊!你是不是沒瞧得起小卒子?小卒過河能吃老帥你知道不?咱這是下棋,不是吃大鍋飯,看沒看見,這棋盤子上寫著什麼?楚河漢界,是爭鬥,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競爭,倚老賣老沒有用,輸了下臺。」

  肖長功一聽這話不樂意了,他說:「小夥子,下棋就是下棋,你胡咧咧些什麼!」小夥子出言不遜:「怎麼了?你不服?不服你上。別看那你是八級大工匠,沒什麼?鍛錘上比比,比產量比質量,都敢和你較勁。」肖長功氣道:「我都快六十歲的人了,你和我比?你還有點出息嗎?」小夥子憤憤不平地說:「你快六十了不假,可還是八級工匠啊,我比你能幹,可還是二級工啊,這就合理了嗎?你成天白話,反對改革,像個工人領袖似的,其實是個老頑固!」

  肖長功氣得直哆嗦:「你是什麼玩意兒,少教的你,我替你爹媽教訓教訓你!」拿起馬紮子向小夥兒砸去。小夥子罵了幾句:「老不死的!」撒腿便跑。肖長功拎著馬紮子追著,使勁一拭軍手,馬紮子朝前飛去,卻沒砸著。

  小夥子跑得飛快,一轉眼就不見了,肖長功滿臉大汗,氣喘吁吁地拿著馬紮子,在廠區裡四下尋找小夥子。他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幾個老工人過來勸他:「肖師傅,犯不著和這些兔崽子生真氣。」

  肖長功好容易止住咳嗽,大口地喘著:「看見了嗎?這就是咱廠的改革,咱能跑過這幫兔崽子嗎?」

  退休回家幾天後,包科長掏出那個他用了一輩子的紅色筆記本,擦了擦,一邊翻著筆記本,一邊喝著酒。小孫子喝著可樂湊到他身邊問:「爺爺,你看什麼呢,怎麼不戴花鏡啊?」包科長揉著眼睛說:「是看不見了。」小孫子眨著眼睛問:「爺爺,我幫你看吧,這東西有用嗎?包科長黯然地說:「沒什麼用了。」小孫子問:「沒用你還看什麼?」包科長無神地說:「沒用也看看。」小孫子卻起勁了:「爺爺,我幫你念吧。」包科長閉上眼睛道:「念吧。」

  小孫子拿起筆記本念叨著:「……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六號,十一點四十五分,鍛軋車間谷主任,在澡堂子裡,高價買糧票……」小孫子好奇地問:「爺爺,糧票是什麼?」包科長喝了口酒搖了搖頭,說了聲「沒用了」,撕下來扔到窗外。

  小孫子又看著筆記本:「一九六一年,九月六號,十二點十五分,跟蹤馮心蘭,她一個禮拜沒吃中午飯,把省下的飯票換了六個饅頭,此事向程廠長反映,程廠長準備開會……」小孫子問:「她為什麼一個禮拜不吃中午飯呢?」包科長閉著眼睛揮了揮手:「沒用了。」撕下一張又扔到窗外。

  小孫子又念起:「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點三十分,零一工程圓滿完成任務,一九六五年,一月七日,下午三點十二分,楊老三……」小孫子認真地辨認著:「這幾個字我不認得,一九七二年,我,肖長功,谷主任,楊老三在向陽小飯館喝酒,議論林禿子摔死的事……」小孫子又問:「爺爺,林禿子是誰?是你工友嗎?」包科長抱著頭伏到了桌子上。

  小孫子驚慌地問:「爺爺,你怎麼了?」

  可包科長忽而大笑,繼而大哭,把筆記本一頁頁撕了扔到了窗外。

  都市的早晨,車流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

  紅燈,綠燈。

  挺立在街口的噪音分貝測試屏幕上,都市噪音的指數不停地變化,上升著;片刻,屏幕上又出現了五花八門的廣告……

  黃昏時分,在鍛軋分廠的軋鋼車間裡,巨大的鼓風機還在轟鳴著,加熱爐噴吐著火焰。鋼條跳躍著,帶著火苗在流水線上奔跑。

  肖德豹吹著哨子,指揮著生產。肖德龍和工人們一起揮舞鋼叉,叉住鋼條,送進軋機。軋機轟鳴,鋼條被軋得又細又長……

  鍛鋼車間裡,錘聲震撼……

  肖長功倚在一個工件上,酣然大睡……突然他一個愣怔醒了,他四下看了看。他凝視著升起落下的鍛錘……依依不捨,良久,他慢慢地站起來,打打著身上的沙子,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老了,沒用了,該回家了……」

  他背著手慢慢地走出了車間……

  幾天後,車間的工段上掛著紅色的橫幅:熱烈歡送肖長功楊本堂師傅光榮退休!

  鍛錘依舊呼嘯著從天而降,有節奏地鍛打火紅的鋼材,錘聲震撼著,驚天動地。肖長功的臉色被火光映著,他面容凝重,汗水淌滿臉頰。另一鍛錘前,楊老三在鍛鋼,不時地瞄著肖長功。肖長功悄悄地瞥了楊老三一眼。

  下班的鈴聲響了。車間寂靜了。肖長功下了鍛機,仔細地擦著鍛機,眼含深情。

  朱廠長和分廠黃廠長走進車間,大家聚在肖長功的鍛機前。胖環子把一個大紅綢子拴在鍛錘上。肖長功從黃廠長手裡接過一個大紅綢子,他拿著大紅綢子慢慢地走到楊老三鍛錘前。肖長功用大紅綢子紮了一朵花,拴在楊老三的鍛機上。

  楊老三默默地望著肖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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