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大工匠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
|
|
肖家小院裡,肖德龍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車。他有些蒼老了,鬍鬚不刮,衣容不整,看上去有些潦倒。 肖德豹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小袁迎上來說:「當家的,回來了?」接過包,支好車子,「你去洗一洗,飯這就好了。」忙著做飯去了。 肖德豹問著:「哥,還沒吃飯吧?到我屋吃吧。」肖德龍頭也沒抬道:「飽了。」肖德豹道:「我說,650軋機有點問題,我看了,是間隙松了,明天得調一調了。」肖德龍嘴裡蹦出三個字:「知道了!」肖德豹蹲下,遞給肖德龍一支煙。肖德龍蹦出倆字:「抽了。」 肖德豹點著煙,吸了一口說:「哥,這幾年你是怎麼了?這樣下去不行啊!」肖德龍擦著自行車圈,又蹦出兩個字:「廢了!」 肖德豹站起來,搖了搖頭,走回自己屋裡。 肖德龍搖著腳蹬子,凝神地看著飛快旋轉的車輪。 肖德豹在自己屋裡默默地吃著飯。媳婦小袁熱情地給他夾菜:「德豹,多吃點兒肉,你這幾天有些瘦了。實在累了,咱就歇兩天。」 肖德豹答非所問地說:「大哥這是怎麼了?怎麼成天木滋滋的?」小袁道:「還不是因為你!當年他追我快追瘋了,誰知道你虎口奪食。大哥的心勁兒能緩過來嗎?」 肖德豹說:「你自我感覺還挺好的。別把我大哥看得心眼兒那麼窄,我看,他還是想著大嫂啊!前天晚上,我看他屋裡燈亮著,過去一看,你猜怎麼著?他在燈底下擦大嫂那把假槍,一邊擦著一邊流眼淚。唉,這人哪,好東西攥在手裡的時候不知道珍貴,可這手一松,啪嚓一下,摔碎了,沒有了,這才知道珍惜,才知道心疼!你別自作多情了。」 小袁不愛聽了:「咱不說他。你說啊,這社會上新鮮事兒越來越多了。」肖德豹吃著飯:「你又遇見什麼事了?」小袁道:「就說我們商場吧,越是高檔的東西,越是搶手,我那個首飾櫃檯,今天一天就賣了二十條金項鍊,四個金鎦子。」肖德豹道:「是嗎?那你這個月的獎金不能少了。真羡慕你,你們商店早早就實行了獎金制,現在幹商店的都發了。」 小袁又說:「哎,說起結婚,現在結婚可熱鬧了。」肖德豹問:「怎麼個熱鬧法?」小袁說:「我們店的林大姐,女兒結婚,我不是參加婚禮了嗎?現在婚禮都時興主持人了,我都看見了,還給主持人紅包了,少說也有五十塊錢。」 肖德豹思量著:「嗯,這是條發財的路子,趕明兒我也練練,主持個婚禮掙個錢什麼的。」小袁笑了:「你要是有那能耐,我天天好酒好菜侍候著你。」 東廂房裡,肖玉芳穿了件連衣裙,在鏡子前端量著自己。曹春明出現在鏡子裡,默默地看著肖玉芳,肖玉芳沒看他。 曹春明好聲沒好氣地問:「你打扮得像個狐狸精似的,上哪兒啊?」肖玉芳看著鏡子問:「你有小半年沒說話了,怎麼,也會說話了?」 曹春明一字一頓地說:「我問你,上哪兒?」「跳舞。」肖玉芳淡淡地說。曹春明輕蔑地說:「一個老娘們兒,跳什麼舞!」肖玉芳說:「怎麼,就許老爺們兒跳啊?沒有老娘們兒,老爺們兒和誰跳?」 曹春明氣道:「跳跳跳,一男一女,摟摟抱抱,能不蹭出火來?」 肖玉芳說:「你也太低級了,男女一蹭就出火?你天天擠公共汽車,不蹭女的?也天天出火?」曹春明道:「你還講理不?擠車和跳舞一樣嗎?」肖玉芳辯道:「怎麼不一樣?擠車貼得更緊,夏天還肉貼肉呢。」 曹春明怒道:「我的老婆,憑什麼讓別的男人摟抱?」肖玉芳故意刺激他:「怕別人摟你也去啊,你要會跳我不跟別人跳,走啊!」 曹春明擰過身子:「我不去,傷風敗俗的事我不幹。」肖玉芳瞪著眼:「曹春明,你再說一句!跳舞是傷風敗俗?你還是現代人嗎?從你嘴裡說出這句話,簡直太可笑了。」說著,要走。曹春明拖住肖玉芳:「你不能去!」肖玉芳道:「我就去,放開我,這是我的自由!」曹春明卻說:「我就不讓你去!」 兩個人撕扯在一起。 肖玉芳把曹春明推了個趔趄。 兩個人的吵架聲傳了過來。肖長功聽著,默默地吃著飯。 小袁輕聲地說:「唉,你說這是過的什麼日子?這兩年就沒消停過。」 肖長功瞪了她一眼:「少看別人家的事兒,把自己家的日子把緊了!」 肖玉芳急匆匆地跑到廠俱樂部門口。一幫女工焦急地沖她喊:「肖師傅,你怎麼才來呀?都開始了。」玉芳擦著汗:「對不起,對不起,下次舞票我買!」說完帶領大夥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俱樂部。 俱樂部裡,舞曲在響著,裡面十分嘈雜,錄音機不時地跑調。 肖玉芳和幾個女工拘謹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溜直,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會兒,幾個青年女工便左顧右盼。肖玉芳低聲地說:「眼神別亂閃!」 女工甲問:「肖師傅,你這是第幾次了?」肖玉芳說:「我都跳了半個月了,這裡還有社會上的人兒,大家都小心點兒!」 女工乙說:「上回有個男的請我跳舞,滿嘴的大蔥味兒,把我熏得吧,又不好意思不和他跳。」女工甲也挑剔著:「和我跳的那個,滿臉鬍子也不刮,跳著沒情緒。」 肖玉芳說:「要不怎麼叫交誼舞,你和人家跳舞,自己不收拾利索了,是對人家不尊敬。」 一個男人走到女工甲面前,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女工甲緊張地看著肖玉芳。肖玉芳笑了笑:「沒事兒,去吧。」 兩個人下了舞池。肖玉芳朝舞池裡看去。 晚上,楊寶亮一進門,見桌上擺了一頓豐盛的飯菜,愣了。 楊老三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炕上。 楊寶亮非常奇怪:「爸,這是幹什麼?整這麼多菜。」楊老三道:「坐下說話。」楊寶亮坐下了。 楊老三問著:「寶亮,明天你就要正式走馬上任了。好傢伙,到市冶金局當副局長,升得有點太快了吧。」楊寶亮道:「爸,我也就是趕上個好時候,現在注意提拔年輕有學歷的幹部,我是趕上這趟車了。」楊老三開玩笑:「行,不沒忘了小名叫什麼?」楊寶亮笑著:「沒忘,螻蛄。」楊老三道:「寶亮,喝著,我有話要說。」二人喝著酒。楊老三一本正經地說:「你當了局長,我除了祝賀,還想給你來個約法三章。」楊寶亮:「你說,我聽著。」 楊老三道:「第一,你是共產黨的幹部,要按共產黨的章程辦事,這我就不多說了。第二呢,不要擺架子,幹部當得越大,架子就越容易大,這騾子啊,馬啊,架子大了值錢,人架子大了,可一分錢不值。第三呢,不能下工廠的時候和青年女工、老娘們兒們嘻嘻哈哈,沒皮沒臉,你爸我有過教訓,到現在還有人在背後點點畫畫,好在現在廠裡老人不多了,知道的少了,可我心裡也不是個滋味。人這輩子官不官的不要緊,可名聲重要,給你說好話的那張嘴更金貴,千金難買!找對象吧,趕緊的!」 肖家小院的東廂房裡,曹春明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喝酒,已經醉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