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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老張太太介紹著:「我說的這個主兒,你知道,就是後街劉鬍子的閨女,劉淑榮。正經人家,知根知底兒。閨女俊呢,兩條大辮兒水光溜滑,就這麼破四舊立四新,死活不鉸。」老王太太立刻反駁:「你說淑榮啊?不行,大了點,我約摸比德虎只大不小。我說的這個,小,二十剛出頭,一對小虎牙,整天笑模嘎的,小模樣可招人疼了,我就是沒有兒子,要是有,我自己留著當兒媳婦。」

  老李太太卻擺著手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誰。是不是老荊的閨女荊美麗?還沒開紮呢,太小了。」老王太太說:「小點好,經抓刷,女人老得快,差的大一點,一老就找齊了。」

  老李太太誇著自己的主道:「我說的這個主兒,小德虎三歲,高中畢業,人長得拿出手去,贏人的是,閨女聰明,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一準兒考上大學了,就想找個當兵的。」

  三個老太太互不相讓,有褒有貶。

  肖長功急忙擺手說:「不急不急,德虎才當上兵,不能談對象,太早了,太早了!」老張太太反問:「早什麼早?你多大結的婚?」老王太太說:「再說了,也不是讓他們現在結,先定下來擱著,誰管得著?」老李太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如此!」

  肖長功快要招架不住了:「你們別嚷嚷,一個一個說!」

  老張太太說:「你不用尋思,就是淑榮合適。」老王太太道:「不行,大了,大了,德虎一定看不上眼兒,還是荊美麗,抗抓刷。」老李太太說:「光臉蛋兒漂亮有什麼用?得為下一代著想!」

  肖長功打斷她們:「好了,別戧戧了,看德虎的吧。」

  肖家小院裡熱鬧非凡,何玉滿卻獨自在肖家院門口徘徊著。等到肖德虎走出院子,玉滿的眼睛一亮,輕輕地喊了一聲:「虎哥!」肖德虎立刻就向她跑了過來。

  玉滿家門口貼滿了大字報——何建輝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揭開何建輝的畫皮!……大標題觸目驚心。

  何家人站在門口,畢恭畢敬地迎接著肖德虎,熱情異常。何父主動招呼著:「德虎來了?快屋裡請!」何母笑沒了眼睛只見牙:「哎呀,德虎,有日子沒來了。進屋,大嬸給你做了可口的飯菜,嘗嘗我的手藝。」

  鄰居們站在遠處指手畫腳,嘀嘀咕咕。

  一個近鄰挺瞭解情況:「聽說是玉滿的對象,快當兵了,還是特種兵。」另一個鄰居也嘖嘖稱讚:「小夥兒不賴,儀錶堂堂,身體夠棒的。」「噓!聽說是個痞子,可能打了,十個八個的靠不近身。」一個鄰居不知從哪打聽了來。

  近鄰替何家解釋:「出身不好有什麼?人家玉滿長得漂亮,等嫁了軍人,門口掛上光榮軍屬牌,這些大字報都是給人家乖乖地揭下來。」

  何家父母驕傲地瞅著四鄰,簇擁著肖德虎進了門。

  玉滿家裡擺了滿滿登登的一大桌子豐盛飯菜。

  今時不同以往,何父一改當初地盛情誇著贊著:「打眼我就看德虎是個好孩子,要個兒有個兒,要塊兒有塊兒,你們瞅瞅他那兩道眉毛,多濃,英姿颯爽!玉滿好眼力!」何母也不閑著:「我就看這孩子體性好,話不多,句句咬木頭,不像這三個小子,虎啦吧唧的,成天咧咧張醬碟子嘴,沒個收縮。」

  玉滿的哥哥們也是一番捧場:「那是啊,虎哥和咱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家見過世面……」

  一堆熱情讚美的話。

  肖德虎只顧低頭,一個勁地吃著,沒有一句話。

  傍晚時分,玉滿傾情地在俱樂部臺上跳著《八角樓的燈光》……肖德虎默默地看著。玉滿裙裾飄飄如綠林仙子。

  肖德虎大聲地問:「玉滿,你爸你媽真的同意咱們倆好?」玉滿一邊跳著一邊說著:「你還看不出來啊?」肖德虎不大高興:「是不是看我要當兵了?」玉滿不加隱瞞:「虎哥,我說實話,有這方面的原因。」

  肖德虎搖了搖頭。

  玉滿跳著喘著說著:「虎哥,你得理解他們。我們家出身地主,這些年,一來運動我們家遭老了罪了。我的三個哥哥,都老大不小了,可到現在,一個也沒找到對象。我三個哥哥你也看到了,長得怎麼樣?可不管什麼樣的閨女,一聽說我家出身不好,人家面都不肯見。」說著說著玉滿哭了,「我們怎麼了?我爺爺是地主,我父可不是地主啊,我媽也不是地主,可我們家背了地主的包袱,一輩子抖擻不掉了。我爸發了狠,說一定要我嫁個軍人,給家庭掙回點面子。」

  肖德虎沒好聲沒好氣地問:「所以聽說我要當兵了,就同意咱們好了?」玉滿點頭。肖德虎問:「那你呢?」玉滿滿眼是淚:「我是真心喜歡你,不管你當不當兵,我都喜歡。虎哥,你不喜歡我嗎?」肖德虎點頭說:「喜歡。」玉滿追問:「你怎麼喜歡?」肖德虎愣了:「你讓我怎麼喜歡?」玉滿哭著:「那一天,就在這兒,你幹什麼了?」肖德虎愣愣地說:「我沒幹什麼啊!」玉滿氣道:「你看我哪兒了?」肖德虎尷尬了:「玉滿,對不起。」玉滿恨恨地說:「誰讓你對不起了?」肖德虎說:「我向你賠禮道歉還不行嗎?」玉滿道:「我也不讓你賠禮道歉。」肖德虎問:「那你讓我怎麼著?」玉滿說:「你上臺上來吧!」

  肖德虎噌地一下跳上了台。玉滿閉上眼睛,把櫻桃似的朱唇遞了上來。肖德虎明白了,捧著玉滿的俏臉,一陣狂吻。

  大街上,玉滿大膽地挽著肖德虎的胳膊,幸福地走著。

  肖德虎身穿軍裝,紮著軍用皮帶,玉滿戴著肖德虎的軍帽。玉滿靠著德虎的肩膀說:「虎哥,聽說你們一年好幾套軍裝,穿舊了的千萬別丟了,給我留著。」肖德虎答應著:「我儘量省著穿,給你弄套新的。」玉滿撒著嬌:「不,我就要舊的,現在舊軍裝最值錢了。」肖德虎毫不猶豫:「行,這個要求可以滿足。」玉滿又說:「哎要是能弄著舊軍帽,給弄三個。」肖德虎為難地問:「三個啊?」玉滿要求著:「要弄就弄三個,少一個,我那三個哥哥能鬧出人命。」肖德虎體諒著:「可也是,咱們市為了搶軍帽死了好幾個人了。」

  正說著,幾個小痞子迎面過來。一個為首的痞子歪戴著軍帽,上來招呼:「哥們兒,行啊,剛當了兵就掛上馬子了。」肖德虎不搭話。另一個痞子吐著煙捲:「哥們兒,不夠意思,當了兵就把馬子讓出來唄,別好事都讓你自己占了。」肖德虎還是不搭話。歪軍帽氣急敗壞地大罵:「媽的,跟你說話呢,不想理哥們兒?欠揍啊你!」肖德虎就是不搭話。

  痞子們抓鼻子上臉:「這小子不識抬舉,打!」小痞子們對肖德虎動起手來。可任憑他們怎麼打,肖德虎只是老老實實地站著,不還手。小痞子們覺得無聊了:「這小子太窩囊。算了,沒意思,放了他吧。」

  肖德豹抹去臉上的鼻血,還是一句話不說。

  小痞子們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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