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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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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肖長功紋絲不動,淡淡一笑,慢慢地吃著飯。 楊老三在小胡同裡搖搖晃晃地走著,他衣衫襤褸,發如茅草,高高地擎著雙手,聲嘶力竭地唱著:「我和毛主席握過手,五指變成了金指頭,白天黑夜放光芒……」他的胸前掛滿了毛主席的像章,叮噹作響。他瘋狂地喊著,笑著,在地上打著滾…… 一群孩子朝他身上扔著爛泥巴,可楊老三自說自唱著,毫不理會。 肖玉芳把兩手緊緊地捂住眼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她徹底絕望了! 肖長功坐在院裡的椅子上,看著紅紅在一邊唱著兒歌跳皮筋:「雉雞翎,跑馬蹄,馬蓮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院子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用一張熟鐵皮在做一個爐子,小錘敲得叮噹響。爐子的形狀還挺別致,一看就知道這人的手藝不錯。 肖長功看著,不停地點頭,以示贊許。 過了一會兒,肖玉芳拎著一兜青菜走進院來,要回東廂房。肖長功朝她喊著:「玉芳,你來一下。」肖玉芳停下腳步,略一思索,走了過去。肖長功指著年輕人笑著說:「玉芳,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師弟曹金明的小弟弟,叫曹春明,在薄鐵合作社幹活。」 曹春明抬起頭來,朝肖玉芳笑了笑。肖長功拍著他的肩膀:「春明,這就是我妹妹,玉芳,你們認識一下。」 肖玉芳想走開,肖長功一把拉住她:「忙什麼,坐在這兒,看會兒!」肖玉芳無奈,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曹春明低著頭,在道軌上叮叮光光地敲打著薄鐵。肖玉芳默默地看著。 看著他倆,肖長功的臉上笑意漸濃。 不一會兒,一個漂亮的小鐵爐立在了院子當中。肖長功擎著小鐵爐子,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曹春明靦腆地說:「大哥,我回去了。」肖長功道:「急什麼,留在這兒吃飯。」曹春明說:「不了,我還有事。」慌慌張張地走了。 肖長功看了肖玉芳一眼,問:「你看這活兒怎麼樣?」肖玉芳點了點頭。肖長功說:「看明白了吧?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日子。說別的沒用!人這兩隻腳就得實實在在地踏在泥土裡,就得煙薰火燎。一天三頓飯,少吃一頓行嗎?哪頓飯離得開爐子?你看這爐子,不花哨,不起眼兒,可它能給你煮飯,燒菜,給你取暖,實實在在。這就是過日子,明白不?」 肖玉芳看著小鐵爐,良久無語。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晚上,肖玉芳朝楊家小院走過來,猶豫良久,輕輕地敲門。 門開了,楊寶亮冷冷地看著肖玉芳問:「這麼晚了,什麼事兒?」肖玉芳心酸地說:「寶亮,我想看看你爸,和他說幾句話。」楊寶亮冷冷地:「看他?他正在家裡瘋呢!現在一天三頓,頓頓吃屎,你看他幹什麼!你們倆還有什麼話?我爸叫你害了!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登我們家的門,我就把你扔海裡去!趕快滾!」 肖玉芳紅著眼眶說:「寶亮,我就不解釋了,都是我的錯好嗎?我今天來,就想和他說句話。」 楊寶亮哭著:「你給我滾!他現在聽不懂人話!」 肖玉芳的眼淚強忍著:「那好,你給他捎句話,就說我要嫁人了。」 楊寶亮喊著:「你早嫁人早好了!」說罷,砰的一聲關上門。 回到家,玉芳趴在炕上,抱著枕頭傷心絕望地哭泣。 第二天,肖家小院裡熱鬧著,大門上貼著雙喜字,收音機裡傳來文化大革命的時髦歌曲。 院裡擺了六桌酒席,肖玉芳和曹春明穿著嶄新的衣服,不停地給工友們點煙、敬酒。雖說是新娘子,肖玉芳的神情卻十分黯淡、勉強,她心不在焉地應酬著。 胖環子、胡大姐、陸小梅、包科長、谷主任等人都來給肖玉芳道喜。胖環子笑著:「玉芳姐,今天這大喜的日子你也得喝一杯呀!」肖玉芳卻淡淡一笑,走了。胖環子嘀咕著:「玉芳姐這是怎麼了?」陸小梅悄聲地說:「別多說話,怎麼看不出眼色啊!」胖環子道:「啊,知道了,知道了。」 只有肖長功滿臉笑容,頻頻舉杯:「來,大家喝呀,喝酒,喝酒!」 德龍、德虎、德豹、王一刀、紅紅也都在院裡忙前忙後,數王一刀最能張羅,指揮這指揮那,成了總調度。肖德虎給大夥敬著酒,王一刀卻在後面喊著:「德虎,你跟著亂啥?你的任務是啥?照相!」肖德虎答應著:「哎。」忙擎著照相機,追著新人不斷地拍照。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了楊老三癲狂的歌聲:「我和毛主席握過手,五指變成了金指頭,白天黑夜放光芒……」眾人一驚。 肖玉芳呆住了。只見楊老三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擎著雙手走進院來。 肖長功蹙著眉頭說:「老三,你來跟著亂什麼!」楊老三沒理睬,見酒就喝,見菜就吃,見人就拜,見人就握手,嘴裡不停地喊著,說著:「握握手。幸福不幸福?幸福死你!」肖玉芳呆呆地看著楊老三,止不住的眼淚湧出了眼眶。 肖長功冷冷地看著楊老三,突然一拍桌子喝道:「把他給我轟出去!」龍虎豹和王一刀呼喊著,追打著,把楊老三棒打出門。 肖玉芳呆呆地看著楊老三的背影。楊老三踉踉蹌蹌地躲著,喝著酒,大聲地笑著:「好一個肖長功,厲害!厲害!你這叫一箭雙雕,把我的心給穿透了。好啊,喝吧,哈哈哈哈……」唱著走出去…… 肖玉芳捂著眼睛,突然朝東廂房跑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一片寂靜。 東廂房內佈置一新,大紅喜字亮得有些刺眼。 肖玉芳一頭撲在炕上,大慟不止。 夜裡,肖玉芳和曹春明默默地坐著,良久。 曹春明倒了一杯水,遞給肖玉芳:「玉芳,忙了一天了,喝口水吧。」肖玉芳接過水杯,沒看曹春明。曹春明對著她剖白:「你和楊老三的事我都知道,以前的事兒咱不提了,我也是離過婚的人,要不咱倆也走不到一塊兒。」肖玉芳不語。曹春明問著:「不過楊老三今天大鬧宴席,你哭了,這麼說你對他還有感情?」肖玉芳還是沉默不語。 曹春明道:「我說了半天了,你怎麼不說話啊?」肖玉芳還是低頭不說話。曹春明有些激動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嘛,我在跟你說話!」肖玉芳抽泣著:「我願意哭,眼淚是我的,我願叫它什麼時候流就什麼時候流!」 曹春明火了:「那你就哭吧,哭夠了我再回來,我不是沒沾過女人,不會低三下四的!」說著,賭氣出了屋子。 幾天的一的個早上,包科長騎著自行車在街上飛奔,肖德虎迎面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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