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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楊老三嚇傻了。

  包科長說:「剛才首長研究了……」楊老三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我完了!」包科長繼續說:「研究決定,你還在01工程,但以後不許你胡說八道!」楊老三感激涕零:「是,是,謝謝首長,謝謝老包!」

  包科長道:「你還是謝謝肖師傅,他給你打的保票!」楊老三道:「謝謝肖師傅!我再進去給首長和肖師傅敬杯酒。」包科長攔著:「別進去了,進去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紅日初上,車間廣播喇叭放著時代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工人們熱火朝天地奮鬥在各自的工位上。

  肖玉芳正緊張地操作著,緊握閘把的手顫抖著,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終於,肖玉芳忍不住饑餓,昏倒了,碰撒了身邊的飯盒子。飯盒子裡滾出幾個綠色的菜團子。

  楊老三慌忙停下鍛機,跑過來,扶住肖玉芳急切地搖晃著:「玉芳,玉芳,你怎麼了?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

  楊老三看見了地上的菜團子,什麼都明白了,背起肖玉芳就走。

  廠醫院觀察室裡,廠醫姜大夫正給肖玉芳檢查身體。楊老三焦急地問:「姜大夫,怎麼樣?要不要緊?」姜大夫摘下口罩:「唉,這已經是第九個了,營養不良,沒有別的,就是餓的,她就是餓虛脫了。」說著,按玉芳的腿,「你看,已經浮腫了。」

  楊老三問:「姜大夫,你看怎麼辦?」姜大夫說:「沒有別的辦法,趕緊打葡萄糖。小劉,掛吊瓶子。」護士小劉掛上了吊瓶。

  肖玉芳還處於昏迷狀態。楊老三悄悄地伏過身來,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玉芳,良久。

  肖玉芳睜開眼睛,她見是楊老三,把頭扭到一邊。

  楊老三問:「好點了?」肖玉芳掙扎著坐起來:「你走吧!」楊老三沉默著。肖玉芳提高了聲音:「你走吧!謝謝你!」楊老三說:「玉芳,我知道你恨我,我欠你的。」肖玉芳冷笑:「咱倆誰也不欠誰的!都過去了,你還是我師傅,我還是你徒弟,楊師傅,你走吧!」

  楊老三望著窗外:「從你上了鋼校,咱倆好長時間沒有在一塊兒說說話了。」肖玉芳咬著牙:「沒什麼可說的!」楊老三說:「我一直恨自己……」肖玉芳情難自抑:「我更恨我自己,我怎麼就那麼賤!一趟趟到你家去找你……」楊老三說:「我不該躲著你,可我也想為你好啊,沒想到我傷了你……」

  肖玉芳淚流滿面:「你傷了我一輩子!你還是個男人嗎?你為什麼不敢堂堂正正娶我!你隔著窗臺送錢送罐頭,有什麼意思嗎?和偷雞摸狗有什麼兩樣!我都不怕你還有什麼可怕的,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給我走!」肖玉芳下了床,用枕頭撲打著楊老三。

  楊老三任肖玉芳打著罵著。

  肖玉芳打著罵著:「是我走眼看錯人了,我活該倒霉,不過,沒什麼,這杯苦酒是我釀的,你別害怕,我一個人喝了,不會讓你分擔一口,我還要讓你放心,這個孩子姓肖不姓楊,就是我死了她也不會去認你!」

  楊老三還是站著不動。

  肖玉芳瘋了似的撕扯著楊老三的衣服:「我知道,這個孩子根本沒放在你的心上,你從來不聞不問,她是你的一塊心病是吧,你說話呀!你心裡揣著孩子嗎?你睡不著覺的時候你想過孩子嗎?沒有!我知道沒有,你睡得比誰都香,呼嚕比誰打得都響……」肖玉芳打著,撕扯著楊老三,她一下子愣住了,小月玲的照片從楊老三內衣的口袋裡滑落出來。

  肖玉芳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照片。

  楊老三慌忙從地上拾起照片。肖玉芳歇斯底里地大喊:「你給我!你不配,你不是她的父親,她沒有這樣的父親!」肖玉芳搶著照片,楊老三把照片一會兒夾在左胳肢窩一會兒把照片夾在右胳肢窩,他突然推開肖玉芳,大吼道:「別搶了!再搶我把它吞下去!」

  肖玉芳怔怔地看著他,撲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楊老三慢慢地坐到肖玉芳的床前,他捧著頭,輕聲地:「玉芳,我欠你的,更欠孩子的,這輩子讓我慢慢來還你吧……」他哽咽了,悄悄地站起來,搖搖頭,想走開。肖玉芳一把抓住了楊老三的手。楊老三一愣。肖玉芳掀開被子,露出臉,含著淚低低地叫:「三哥!」

  楊老三眼裡含著淚,把頭扭到一邊。

  肖玉芳含著淚,孱弱地說:「三哥,我一直在做一個夢。」楊老三不語。肖玉芳喃喃如訴:「夢見和你在一起。」楊老三不語。

  肖玉芳無力地擺了擺手:「都過去了,你走吧,走吧……」又用被子蒙住了頭……

  廠部在開辦公會議。

  程廠長講著:「同志們,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我們不能再這樣幹下去了,今天一天,七個車間三十多人餓昏了,全廠已經有五百多人浮腫得很厲害了。」

  唐書記說:「唉,剛忙完了軍用特鋼,部裡又下了新任務,要得很急啊。宋副廠長,你分管後勤,我們能不能讓連班倒的工人像幹01工程一樣,每人補貼一個饅頭?」宋副廠長道:「我的老書記,不行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每人一個饅頭,太困難了,幹01,糧食是部隊調撥的,我沒轍。」唐書記問:「老宋,沒打埋伏?」宋副廠長道:「唐書記,八路軍還能打共產黨的埋伏嗎?我現在是兩手空空。」唐書記歎口氣:「唉,鍛軋車間的兩面旗幟,肖長功和楊本堂,現在摽起勁來了,兩台鍛錘像瘋了一樣,就是停不下來,這樣幹下去,人早晚會垮下去的。」程廠長歎了口氣:「看著工人們這樣拼身體,我的心疼啊,可有什麼辦法?這樣吧,咱們分頭下去搞搞慰問,多給工人們一些精神鼓勵吧。」

  夜空下,肖德龍像傻了一樣,在院子裡轉來轉去。

  肖玉芳推開東廂房的門,看著肖德龍,良久,喊道:「德龍,你過來。」肖德龍走了進去。肖玉芳說道:「德龍啊,我呀,說是你小姑,長你一輩,歲數仿佛,咱今天就說說平輩兒人的話。」肖德龍木木地問:「說什麼?」

  肖玉芳問:「你真的喜歡王一刀嗎?你可想好了,千萬別勉強啊。」肖德龍:「小姑,不說這些了,沒有用,要說喜歡,我喜歡領弟,行嗎?你不也是一樣,你和三叔的事兒將來怎麼辦呢?」肖玉芳沉默了。

  肖德龍認命地說:「唉,你就是面鏡子,這事兒我聽爸的,老人的話什麼時候都錯不了。」

  肖玉芳問:「你心裡就一點沒有領弟了?」肖德龍哭了:「心裡有,又有什麼用?這家我看透了,他是太上皇,誰都得順著他!」

  回到西廂房,肖德龍輾轉反側,拿出彈弓擺弄著。過了良久,他披衣出門。

  兩個弟弟睡得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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