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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程廠長手裡拿著笤帚不停地抖動著:「發明,真是一大發明!空前絕後的一個大發明!偷吃笤帚,楊師傅,你怎麼想得出來,全廠你是最愛乾淨的一個人,怎麼也能吃得下笤帚?這笤帚什麼都掃,上面起碼有著上萬個細菌,劉大夫,起碼有上萬個吧?」

  劉大夫說:「不止!起碼有五萬個以上!」

  程廠長問著:「楊師傅,說一說吧,怎麼吃的?怎麼吃下去的?也讓大家開開眼嘛!不說話你是難過這道關!」楊老三道:「那我就說說,嚴格地說,這是一種破壞公物的行為,更嚴格一點說,這是一種盜竊行為,我心裡非常難過,我是一個八級工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我對不起黨,對不起廠子,我感到羞愧……更感到羞愧的是,我竟然偷到幼兒園、衛生所、學校……」

  肖長功慢慢地站了起來,朝台前走去。眾人驚疑地望著肖長功。

  肖長功走到楊老三身旁,低下頭去:「大家不要怪楊師傅,這事是我先幹起來的,我向大家做深刻的檢討,我是一個八級大工匠,又是全國勞模,我辜負了党的培養……」肖長功哽咽了。

  車間一片寂靜,大家都驚呆了。

  有人輕聲地問道:「肖師傅,這笤帚能吃嗎?」

  肖長功嚴肅地說:「現在,我向大家做檢討,這笤帚是可以吃的,我姥爺是個中醫,我從他那裡和書上查出來,笤帚是芨芨草紮成的,芨芨草,又叫白芨,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長形,塊莖可入藥,佐以甘草、麻黃可治消化道系統疾病,中性,溫和……這是藥學上的問題,不說了……我們偷來後,先是煎成寸長,然後用明礬浸泡幾日,去菌去毒,又小晾幾日,風乾,至透,放到藥碾子上碾成粉末,可佐進湯裡,變稠變厚,耐饑耐寒……」

  楊老三突然說道:「別聽他瞎嘞嘞,胡說八道!充什麼學問,他就是想來推功攬過,他能有這個水平?事兒都是我幹的,和他沒關係!」把事往自己身上攬。肖長功道:「事兒確實是我幹的,不過,後來幼兒園和學校的笤帚是楊老三幹的,這不怪他,他是跟我學來的!」楊老三爭著:「我從來不跟人家學東西!他是跟我學的!」肖長功說:「我們班組一共吃了十七把笤帚,我們餓得實在幹不動了,我確實是犯了嚴重的錯誤,我請求組織上處分我!」肖長功說著,淚水縱橫,深深地向大家鞠了個躬。

  車間裡靜靜地,大家悄悄抹去臉上的淚水。

  包科長站起來:「我說兩句,我也有責任,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同志們,我心裡疼啊,疼他們,我張不開這張嘴啊……」包科長說不下去了。

  谷主任眼圈紅紅的,他沙啞著聲音說:「下面,請程廠長講話。」

  程廠長把肖長功和楊老三請到座位上。程廠長輕聲地說:「同志們……」哽咽著抬高了聲音:「同志們……」說話間淚如泉湧。程廠長擦去淚水:「我們有這麼好的工人同志,我們還怕什麼呢?我們什麼也不怕!饑餓餓不死我們,死亡不屬於我們!我們要用心裡這口氣,把鍛錘托起來!我決定,這件事不寫進廠史,更不能寫進個人檔案!」

  車間裡一片掌聲。

  包科長使勁兒鼓掌。楊老三眼圈紅了。肖長功鼓著掌,他的眼睛模糊了……

  星期天,肖家院裡,一家人圍著三個大盆在洗醫院的床單、白大褂。

  馮心蘭催促著孩子們:「趕快洗,下午晾乾了,熨好了,趕緊給醫院送去,人家等著要呢。」肖德豹問:「媽,洗這麼多,能掙多少錢啊?」馮心蘭扒拉著指頭算了算:「嗯,能掙一塊多錢吧。」肖德豹洩氣了:「唉,才掙這麼兩個錢啊?」馮心蘭:「這還嫌少啊?一斤苞米面才九分錢呢。」肖德龍在一邊說:「媽,那是供應的,糧票還五毛一斤呢。」

  肖長功吆喝著:「別廢話,快幹。我說,掙了錢給谷主任買包煙送去,不是他看咱家困難,給咱找了這個活,日子也實在難熬。」又對著兒子:「德龍,晚上還要練叉鋼,上回鬧了個亞軍,這次青工比武不能再栽了面子。」肖德龍嘟囔:「飯都吃不飽,還練什麼技術,比什麼武。」肖長功臭駡:「你說什麼?就你吃不飽?誰吃飽了?看你那窩囊樣,就惦記著吃,吃不飽肚子就不幹社會主義了?就不反帝反修了?說別的沒用,晚上還得給我練!」

  肖德龍小聲嘀咕:「這哪是休息啊,真不如上班。」

  晚上的院子裡月光如水,地上有個影子在跳躍舞動。肖德龍吆喝著,叉著圓木練功。肖長功在一旁點撥:「一定要注意,使上腰勁,從腰上發力,看我怎麼用腰勁的。」說著,接過肖德龍的鋼叉做著示範。

  肖德龍行家看門道:「這回看清楚了,我再試一回。」肖長功遞過鋼叉說:「比賽的時候一定不要慌,要相信自己的實力,這些年我功不會白練。要心如止水,不管什麼來打擾,不要亂了方寸。上一回,我和你三叔比武,就是輸在心勁兒上。這回你一定要接受教訓,把心放平了。」

  肖德龍定心答應著:「嗯。」接過鋼叉,繼續練了起來。

  深更半夜,馮心蘭在翻箱倒櫃。肖長功走進來:「你找什麼哪?翻天覆地的?」

  馮心蘭答:「罐頭,上回市總工會來看你,送的那四盒罐頭呢?哦,找著了,在這裡。」說著從櫃子裡拿出四盒肉罐頭,用毛巾擦了擦:「他爸,賣兩盒救救急吧,玉芳的孩子天天餓得半夜哭。」

  肖長功點頭:「行啊,那兩盒可不許動了,那是留給師母的,不到萬一不能動!」

  馮心蘭端詳著罐頭盒說:「這上面還印著總工會的字,怎麼也擦不掉,這樣拿出去賣不好吧?」肖長功說:「再擦一擦。」

  黃昏的街道上,楊老三站在道邊,手裡拿著一雙皮鞋,悄悄地和行人交易著。突然,他發現馮心蘭站在對面,手裡托著兩個罐頭,和行人交易著。

  楊老三和交易者商量:「我給你錢,你把對面那個女的手裡的罐頭給我買回來,這皮鞋價格由你說了算!」

  東廂房裡,肖玉芳和女兒肖月玲吃著早飯。肖玉芳看著女兒問:「月玲,你怎麼不吃?」肖月玲撅著嘴:「媽,菜餅子不好吃。」肖玉芳無奈地說:「湊合著吃吧。」

  這時,窗臺窸窸窣窣的有動靜,肖玉芳朝著窗臺看去。一個人影閃過。

  肖玉芳急忙走出門,發現窗臺上放著兩盒罐頭。她呆呆地看著,走過去,輕輕地拿起罐頭,眼圈紅了。肖玉芳拿著罐頭走回屋裡,坐在餐桌前,淚水撲簌簌地從她的眼裡滾落。

  肖月玲悄悄地問:「媽,你怎麼又哭了?」

  肖玉芳打開罐頭喂著月玲,月玲張開小嘴貪婪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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