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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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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廠長室裡,楊老三梗著脖子:「我怎麼沒根據了?」扒拉著手指頭,「就從廠裡第一次評勞模說起吧,那一次,還沒開始評選,廠裡的廣播、板報就開始忙活了,說他愛廠如家,是咱們廠的孟泰,天天介紹他的事蹟,讓他做報告。第二次吧,又宣傳他的產量高,質量好。可哪一回提他的技術了?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的技術稀鬆平常!好,我承認,他做人沒問題,為了那台機器,他要機器不要自己的手,咱比不了人家,要是我,我要自己的手不要機器,這事我也有責任,一想起心裡挺難受的,可評勞模也要評技術,這回進京比武可是靠技術吧?不通過比試,憑什麼讓他進京比武?」 秦廠長被他糾纏不過,只好說:「好了,好了,你的意見可以考慮考慮。」 回到家裡,肖長功開始為進京做準備。兩個裁縫圍著肖長功,為他量衣服和褲子的尺寸。肖長功笑著:「我說兩位師傅,差不多就行了,都兩個小時了還沒量完呐,我這一桌飯菜都熱了兩遍了!」 張裁縫說:「肖師傅,這可馬虎不得,這可是上北京啊,你上北京比手藝,我們這也是比手藝呀,你想想啊,中央領導要接見你們,一看你的衣服手藝上有破綻,中央領導就會說了,肖師傅,這是哪個裁縫給你做的衣服啊,怎麼七扭八斜的,你說讓我們的臉往哪擱呀,對不對呀肖師傅?」 李裁縫也說:「肖師傅,這可是政治任務,市里特意囑咐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新的,你看這單子,外套是我們一剪春的,這鞋是萬里行的,襪子是洪福祥的,帽子是天天行的,褲衩和背心是七街老裁縫店的,旅行袋……誰出了問題誰負責,你就擔待點吧。」 話音沒落,肖玉芳走進來問:「哥,你真的要去北京啊?」肖長功道:「沒看見正在量衣服嗎?你也量量!」肖玉芳問:「我量衣服幹嗎呀?」肖長功說:「鞋也量量!」肖玉芳說:「我不量,我也不上北京。」肖長功笑著說:「我去呀,給你捎套衣服買雙鞋。」 張裁縫給肖玉芳量了起來。 肖玉芳問:「哥,你真的不用比武就去北京啊?」肖長功笑了笑不語。肖玉芳不服了:「哥,進就比的是技術,又不是比產質量,這不是評勞模。應該比比!」肖長功笑了:「你想看熱鬧是不是?」肖玉芳點著頭:「那當然,要不咱不信服!」 肖長功哈哈一笑:「那我讓你過過眼癮!」肖玉芳驚奇問:「你真的要和我師傅比比?」肖長功自信地說:「你等著瞧好吧!」 西廂房裡,肖德龍和肖德虎哥倆趴在炕上,說著話。肖德龍說:「我們車間,也就是孫晶長得還可以吧,就是臉長了點,一宿摸不到頭,那條大辮子倒是挺有特色。」肖德虎:「叫你這麼說,你們車間就沒有入你眼的了?」肖德龍說:「我們車間?不行,都是些大路貨,可都是好身板,我的媽呀,一個個虎背熊腰。哎,有一條,娶家來不會吃虧,在外邊受了氣,回家跟媳婦一說,你就躺在炕上擎等著吧,一會兒人家不會提著點心給你賠禮道歉來了。」肖德虎笑著:「哎,你娶這麼個媳婦就挺合格。」肖德龍不屑地說:「小看你大哥了不是?我告訴你說,給我寫情書的姑娘有幾個了,還真都不錯,可我一個都沒看上,沒感覺。」 肖德虎說:「哥,我覺得你這個人挺庸俗的。」肖德龍:「嘁,你也高雅不到哪兒去,哥們兒弟兄,誰不知道誰呀!」 這時肖德豹放學回來了,他蹦蹦跳跳地走進來,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肖德龍問:「早就放學了,怎麼才回來?」肖德豹嘻嘻笑著:「在同學家玩了。」肖德龍道:「把書包給我。」肖德豹不情願地遞過書包。肖德龍接過書,檢查德豹的作業,點劃著作業本子:「德豹,你說你都學了些什麼?除了二分就是三分,四分都鳳毛麟角。」肖德豹奇道:「你還知道個鳳毛麟角?我比俺班菜包子強,他這學期還沒得過四分呢。再說,你怎麼不看我的語文,尤其是作文,全是五分。」 馮心蘭走進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護著小兒子:「德龍,你就不能鼓勵鼓勵弟弟?現在的功課可難了,拼音字母都拉丁化了,B、P、M、F,全是洋字碼兒,趕上學外文了,容易嗎?」 肖德虎說:「媽,你就慣他吧,我們哥倆都進了工廠了,當工人是光榮,可咱家總得出個大學生啊!就他這學習成績,將來能考上大學嗎?考家裡蹲吧。」 馮心蘭不懂:「家裡蹲?外國大學嗎?」 哥兒幾個哈哈大笑。肖德龍說:「就是蹲在家裡。」 馮心蘭道:「壞小子,作弄媽啊!考大學是一天兩天的事嗎?德豹,吃飯去,媽給你烙的油餅。」 楊老三在家喝著小酒,醉意朦朧,嘟嘟囔囔:「肖長功的手藝,還說什麼無人能及?我他媽的聽這話就來氣。他那豬腦子,當年,我和他同出師門,我師傅就對他看不上眼兒。為什麼?他笨,就知道下死力。學手藝,得有靈氣兒,他不行……」 楊寶亮給他續著小酒,添油加醋地說:「爸,誰能比得上你啊,你是你們廠的棒槌。」楊老三一瞪眼:「你才是棒槌!」寶亮說:「他們都說你是楊大錘,大錘不就是棒槌嗎?」楊老三道:「大錘和棒槌是兩碼事,說我是大錘,是因為我的鍛錘玩得好,棒槌是罵人的話。」寶亮道:「噢明白了。」楊老三 了一盅酒,下了炕,拿出一張粉紅紙,取來毛筆。寶亮眨巴著眼睛問:「爸,你要幹什麼?」楊老三咬牙說:「下戰表,我要向肖長功挑戰。」寶亮興奮地跳下炕:「爸,我給你研墨。」 楊老三寫了「挑戰書」三個大字,歪頭看著。寶亮拍馬屁:「爸,你的大字寫得好,龍飛鳳舞。」楊老三說:「一邊去,馬屁小心拍到蹄子上。」楊老三寫著,嘴一直在嘟囔:「肖長功,我就是不服你,走到天邊也不服,就是不服!你壓了我多少年了,這回我非要翻身不可!」寶亮勁勁兒地跟著湊熱鬧:「打死也不服!」 楊老三一瞪眼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大人的事少摻和。」 肖家小院裡月光朗朗,肖德虎脫下衣服,露出一身強健的肌肉,他練了一套把式,虎虎生風。他又搬起一個盛滿沙子的鐵桶,放在面前,兩臂伸直,手掌展開,沖著裡面的沙子嚓嚓嚓地插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紅彤彤的太陽升起來了。 北方特鋼廠的廣播喇叭裡正報道各個車間的生產捷報:「職工同志們,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煉鋼車間三號平爐又傳捷報,三號平爐全體職工大幹苦幹加巧幹,今天凌晨創造了我廠平爐生產的歷史新紀錄,他們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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