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前傳 | 上頁 下頁
九四


  管糧大吼:球子!我的好兄弟呀!他一把抱住球子,滾向一旁的土堆後面,晃著球子:球子、球子我的好兄弟!你醒醒啊!

  球子微閉雙眼,似乎聽到嗩呐聲激越地響起,音樂聲中,幻化出蒙著蓋頭的新娘……蓋頭被挑開……曼兒燦爛幸福的笑……球子不好意思地坐在曼兒身邊……曼兒低頭有些害羞……一個孩子斜斜歪歪迎出來喊爹……球子看著孩子笑了……門後站著曼兒……曼兒無比燦爛地笑了……

  球子嘴裡流著血笑了。他緩緩睜開眼,吃力地說:管糧哥,曼兒……俺給你……看著呢……她還是個閨女呢……我把她還給你了……管糧震驚,流下淚道:兄弟啊……球子如釋重負地閉上了眼,臉上掛著一絲苦笑。

  管糧猛回頭,雙眼噴火,從地上撿起大刀沖向羅刹兵,像瘋了一樣砍殺,面前的敵兵紛紛倒地。

  謝列金拉響巴揚喊:管糧,我勇敢的孩子,你們完蛋啦!你還是回到我的身邊,來當我的國防大臣吧,我用音樂回報你。管糧踏著屍體狂奔向謝列金,舉刀騰空就砍。謝列金閃身躲過。管糧就勢挺刀直刺,刀紮進謝列金腿中,同時他的側身也中了數槍。他拔出刀還要砍謝列金,又一槍打來。管糧迎著旭日搖晃著,轟然倒下。

  槍聲停止了,突然天地間靜得嚇人。謝列金嚇得目瞪口呆,大張嘴望著管糧,說不出話來。彌漫的硝煙遮住旭日。地上躺著無數壯士的屍體……

  部落廢墟上,撮羅子都燒了,有的還冒著餘煙,地上到處都有死難的部落人。阿麗瑪一手領著雨生一手牽著馬,痛極地望著,目光停住了。受傷的莫納依然拄槍挺立著,像一座不倒的大山。阿麗瑪領著雨生,腳步沉沉地走過去,痛淚滾滾,緩緩跪倒在莫納面前……

  被燒毀的撮羅子殘跡仍在。殘跡外的小溪旁,新搭了兩座樺樹皮撮羅子。阿麗瑪拎著獵槍,從撮羅子裡出來,腰間圍了一圈雪白的樺樹皮,頭上圍著一圈白樺皮,頭髮上戴著一朵薄白樺皮做的白花。雨生從旁邊的撮羅子裡出來,他也腰圍白樺皮,頭戴白樺圈,一手拎獵刀,一手揉著睡眼說:額聶,我和你一起去溜獸套子。

  林中仍暗,看不清稍遠的東西。阿麗瑪領著雨生小心地向前走。不遠處傳來呻吟聲,母子倆詫異,急忙奔過去。大樹上倒吊著一個被獸套子套住腳的人。

  阿麗瑪大驚,跑到近前,只見那人衣服破爛,渾身是血。阿麗瑪急忙放下套子,細看後倒抽一口冷氣:管糧哥?雨生喊:大爺!

  撮羅子裡,阿麗瑪心疼地查看管糧傷口,十分焦急。雨生采藥回來問:額聶,大爺傷咋樣?阿麗瑪說:有三處傷還存著槍子兒,不摳出來會爛在裡面,點堆火!

  雨生點著一小堆幹柴草,阿麗瑪在火上燎短獵刀。一根木棍橫放在管糧嘴裡。阿麗瑪把刀紮進管糧肉裡,一顆彈丸掉落。雨生看著,眼睛露出敬佩。阿麗瑪閉眼睛使勁猛一剜,第二顆彈丸掉落。雨生咬著牙,暗暗使勁。阿麗瑪手不停地操作著。管糧滿臉是汗,忍受著劇痛。第三顆彈丸落地,阿麗瑪松一口氣。

  管糧躺在木杆製成的塔克達(床)上,身下鋪著乾草和樺樹皮。阿麗瑪為他換藥。管糧感激地說:這些天苦了你啦,謝謝。阿麗瑪說:我不愛聽這謝字,只要你能好起來,比啥都強。管糧起身說:阿麗瑪,我總惦著金溝,弟兄們不知還有沒有活著的,我真想回去看看。阿麗瑪說:你都成這樣了咋去?我替你去吧!

  傍晚管糧在睡覺,阿麗瑪掀開門簾進來說:我到金溝看了,那裡沒有中國人,金匪開始淘金了。羅刹兵還在那兒,你根本回不去了。管糧想了想問:阿邁和部落的人都葬了嗎?葬在哪兒了?阿麗瑪難過起來:沒了那麼多人,我和順身單力薄,只好水葬了。

  殘陽如血。河邊擺著簡單的供品。管糧跪在河邊,阿麗瑪和雨生跪在兩旁。管糧拿著三根幹樹枝高舉過頂,然後插在供品前,眼含熱淚道:阿邁,各位恩人,我來看你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們死的,這些恩,管糧都記在心裡!我拜祭你們在天之靈,願德樂查(太陽神)保佑你們!

  管糧重重地磕頭。阿麗瑪和雨生也跟著重重地磕頭。管糧磕到第三個頭,伏在地上,不再抬起,他的雙肩劇烈抖動,在無聲地痛哭。

  傍晚,阿麗瑪在撮羅子旁邊不遠處喂馬。雨生用馬蓮根刷子為馬刷理著毛:額聶,咱有三個人,一匹馬太少了吧?阿麗瑪說:等有了更多的獸皮,就出去換馬。雨生說:大爺的傷全好了,每天都出去打獵,咱有不少獸皮啦。阿麗瑪說:還不夠。順,你喜歡和大爺在一起嗎?

  雨生說:我可願意和他在一起了,從心裡覺著他有說不出的親!他要是我爹多好啊!額聶,我真想叫他聲爹!額聶,我要是叫他爹,咱就成一家人啦,那多好啊!阿麗瑪情感複雜,沉吟道:他是幹大事的人,這大山裡是留不住他的。

  雨生說:大爺又沒說,你怎麼知道?阿麗瑪惆悵地說:額聶太瞭解他啦!你看他最近老出去打獵,那是想為咱多備些獸皮和幹肉啊!

  雨生幫阿麗瑪烤獸肉,阿麗瑪說:你去讀書吧。雨生進了撮羅子。阿麗瑪邊烤肉,邊向山中張望。

  管糧騎馬飛馳而至,拎著獵槍,馬上掛著幾隻獵物。阿麗瑪迎過去:這麼多呀!哥,你打獵的本事真強。管糧說:你咋忘啦?俺最初來這部落時,老阿邁可沒少教俺打獵的本領,尤其使用獸套子,俺可有真功夫!

  管糧向撮羅子喊:順!圖河拉闊順!雨生跑出來:呀!大爺真厲害!等我長大了,也像你一樣,成個好獵手!大爺你教我打獵唄。管糧說:咋,你在獵人堆裡長大,能不會打獵?雨生搖頭:爺爺不教我。阿麗瑪道:阿邁說,順長大了,會和他爹一樣,是幹大事的人,只讓他讀書。

  公元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7月22日,哈爾濱的民團組織發動了總攻,呼蘭統領定祿率軍參戰。管水率領的隊伍和民團,與中東鐵路警備隊在舊船塢展開激戰。

  管水和小黑龍的馬隊呼嘯著來到哈爾濱鐵路邊,隊伍中的旗幟上寫著「扶清滅洋護我河山」。管水帶著民團的弟兄們騎在馬上舉槍打空中的電線。槍聲響過,電線斷裂。有人在鐵道上埋好炸藥,炸藥爆炸。眾人齊心合力將鐵軌掀翻到路基下。

  在舊船塢,管水和小黑龍指揮著隊伍,用火槍同俄軍激烈交火。對方陣地上,薩馬廖夫揮舞指揮刀督戰。雙方沖到一起,展開肉搏戰。管水與薩馬廖夫,一個揮大砍刀,一個舞指揮刀,相遇拼殺。對峙中,管水忽覺對方面熟,辨認道:你?薩馬廖夫?薩馬廖夫說:你?卡佳的老情人!

  管水問:告訴我,卡佳在哪兒?薩馬廖夫說:卡佳屬於我!二人打鬥。管水制住薩馬廖夫說:你要是個爺們兒就告訴我!薩馬廖夫不回答,奮力搏殺。硝煙中,搏殺的民團與警備隊都不斷有人被殺死,場面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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