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前傳 | 上頁 下頁
一九


  管糧扶起駱有金,把他摟在懷裡說:孩子,爹沒了,從今後我就是你爹。你爹的仇,我給報。你們在家等著,我去他們那兒討個說法,人不能就這麼沒了。

  大家拽著管糧不讓去。盧漢說:熱河人知道咱們要報仇,肯定準備好了,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要去我們跟你去!管糧深情地說:我一個人去,人去得多了只會引起群鬥,我不想再有兄弟為這事而死。傍黑兒要不見我回來,你們就去給我收屍,把我頭朝著掖縣老家的方向埋了,大家都散夥各回各家,平平安安過窮日子去。有心的,年節去看看我娘,給我燒燒紙,拜拜香。

  駱有金哭道:管叔,別去了,咱認了吧。賀小寶死死拽著管糧衣服不鬆手:你這一去肯定就回不來了!要去我得跟著!管糧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熱河幫的人早已拿好傢伙,虎視眈眈等掖縣幫的人來。管糧遠遠地出現了。

  磕巴跑進屋裡告訴曹承義:大、大把頭,有、有人來了!曹承義問:多少人?磕巴說:就就就一個!曹承義想了想:掖縣人這是沒瞧起咱熱河幫啊,傳話,打!

  外面,張黑子領熱河人攔著管糧,管糧出手就打,上來的人被管糧啪啪兩掌打倒,又上人又打倒。管糧不斷地衝破封鎖,幾十個熱河人都出來攔截,管糧如若無人,喊著:你們大把頭呢?給我出來!

  管糧勢不可擋地沖到棚子裡,徑直走進長長的板棚。曹承義在最裡邊的條凳上坐著抽煙袋,一腳踩在條凳上。管糧邊打邊問:誰是大把頭?曹承義喊:我,曹承義!

  管糧過去,四五個人沒攔住,都被打趴在地上。管糧到曹承義跟前,上去一掌打掉煙袋,又一掌掀翻桌子。曹承義跳到一旁,管糧一腳把條凳勾起,高高拋起落在他手中,用膝蓋「哢嚓」一下頂得粉碎。管糧一把薅住曹承義的脖領子,把他提起來喊:我四個弟兄啊,沒了!我就想為四條人命討回個公道,現在你們的大把頭在我手裡,誰敢上前一步,別說我不客氣!曹承義問:你要幹啥?管糧吼著:讓你的弟兄閃開,你跟我走!曹承義翻眼:跟你走我就沒命了!

  管糧說:我保你沒事!曹承義對眾人喊:你們都閃開!眾人閃開。管糧押著曹承義走著,回頭喊:誰也別跟過來,要不他就沒命了!熱河人不敢動,眼睜睜地看著曹承義被人帶走。

  來到一片樹林裡,管糧把曹承義推坐在地,管糧坐在他對面問:怎麼抵命?說吧。曹承義被管糧的氣勢壓住,只好說:打死人我認,沒別人的事,要殺要剮我一個人擔著!四個人的撫恤我賠,保證家屬滿意!

  管糧一拍腿:好,沖你是個爺們兒,我不想咱兩家再互相殘殺了,除了你許的願,再把人葬了,點香、磕頭、燒紙。曹承義承諾:中,我們人不能去,去人還得幹仗,你把屍首運過來我們給葬。管糧說:明天一早,我給你送來。

  掖縣人都在自己的地窨子外面焦急地等管糧,看見他走來,大家跑上去把他團團圍住。管糧精疲力竭地告訴大家:他們給撫恤,給下葬,事兒已經出了,咱別再把事兒鬧大。我明天一早領著小金子帶幾個人把屍體送過去。

  油燈下,酒碗裡每人滴進一滴血。管糧領著弟兄們盟誓,每人端著一碗酒,駱有金也端著酒碗。管糧起誓:

  咱掖縣闖關東兄弟,歃血為盟,對燈發誓,咱鄉音同韻,鄉情同懷,本是同心,親如手足,今天咱磕頭結拜,要世代為友,結拜金蘭,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凝血為證,如有違背者,當天打五雷轟!

  眾人飲下碗裡的酒。賀小寶拿眼瞟向管糧,也慢慢飲下碗裡的酒。

  早晨的山路上,駱有金走在前,給父親和死去的人扛靈頭幡,管糧走在他身後,管糧的身後是四個人的屍體。這四人都站立著走(民俗:走屍),上面用兩條長長的杆子分別架住兩個胳肢窩,每人離開一米左右,下面兩條杆子分別綁住兩個腳脖子。管糧的腳也綁在這兩條杆子上,管糧雙臂在腋下夾著杆子,雙手攥著杆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管糧走一步,大家跟一步,如火車的連動杆兒。

  一大早晨,熱河人遠遠地看見了管糧他們,吃驚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來,越走越近。曹承義迎出來,看著眼前這個景象,吃驚道:兄弟,這是咋回事?管糧看著曹承義:掖縣人死也要站著死。

  山上的墳地,管糧和曹承義、熱河幫為掖縣死者墳前燒香、跪拜。駱有金跪在爹墳上哭:爹,你放心吧,我好好聽管叔的話。

  管糧對曹承義說:曹大把頭,你們的人殺了他爹,他現在成了孤兒,俺們掖縣老家又多了幾個沒爹的孩子,又多了幾個守寡的娘。咱千里萬里闖關東來到這兒都不容易,家裡的爹娘,哪個不望穿雙眼?我敢說咱們告別爹娘闖關東的時候,都是一句話,孩子,早點回來!平安回來!

  眾人感動。

  管糧繼續動情地說:千里關東山收留了咱們,讓咱們活下來,咱們闖關東的人來這裡幹活,都想把血汗錢,把拿命換來的錢寄回老家,孝敬爹娘,養家糊口,讓爹娘直起腰來。可我們幹啥要你爭我奪的,動不動就以血相見?死信兒一傳回去,哪個爹娘不哭瞎了雙眼?哪個媳婦能承受得住啊?咱將心比心想想,眼淚砸在誰家,誰家的天都會塌呀!

  有人小聲哭了。

  管糧越說越激動:兄弟們,我們在關東能活下去不容易,對天,我們說要活下去!對地,我們說要活下去!今天我也把話撂在這,掖縣幫和熱河幫的恩怨今天到此了結,誰要是再起事,天理不容!

  聽著管糧的一席話,曹承義和熱河人低頭羞愧難當,有的人眼淚汪汪。管糧向曹承義拱手告辭:話就說到這兒吧。領人走了。

  管水衣衫破爛,在密林的一條小溪趴著喝水,他饑餓難忍,看見地上有蘑菇,顏色鮮豔,就伸手去摘。一個石子飛來,打在管水手上,管水惱怒一回頭,發現一個人站在不遠處。這人叫趙海山。

  管水問:你打我幹啥?趙海山答:我不讓你吃。管水怒:我就吃!趙海山挑釁:敢和我較勁?你吃咱倆就交交手!管水揚眉道:交手就交手,不敢咋的?說著,老虎一樣撲上來。二人交手,趙海山被管水打倒在地。

  管水手抵住趙海山的脖子問:你為啥不讓我吃?趙海山說:那是毒蘑,吃了要死人的。管水一愣鬆開了手。趙海山站起來:不打不相識,跟我走吧。管水問:咱去哪兒?趙海山手一指:去邊上,有好事等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