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林處長說:「王老先生,請不要妨礙公務。」王老先生眼睛一瞪:「我也請你不要妨礙我的私務!」他指著天好和道兒,「這是我閨女,這是我外孫。聽明白了?」裘春海說:「老旅長,別胡鬧,天好自己有爹。」王老先生說:「呸,你還敢提天好她爹!她爹早死在你手上了。打去年我遇見天好,請天好進這個院子,我就認了她這個閨女,于閨女!」林處長朝特務們一揮手,示意上前抓天好。王老先生一揮手:「慢,要抓宋天好,連我一塊帶去。」

  林處長說:「王老先生,在下可是沒那個意思。」王老先生說:「我老了,吃個飯喝個水,換洗衣服,擦擦屋子,都是我閨女宋天好侍候,如今你們要把她抓去,叫我怎麼活?乾脆把我一塊帶走!」林處長向特務們使了個眼色,兩個特務提了槍上前朝王老先生說:「老先生,請往後靠兩步可以嗎?」

  王老先生順手奪下一個特務手中的槍,問那特務:「這玩意兒還好用嗎?」特務說:「小心頂著火呢!」王老先生舉起槍朝天打了兩槍說:「還真是把好槍。」又朝天好和道兒,「你們倆站我身後來,他們誰敢靠前一步,我就用他的腦袋驗這把槍!」裘春海拿出手銬要抓天好,王老先生朝裘春海腳下「當」的一槍。裘春海一個髙跳躲開。天好和道兒轉到王老先生身後。林處長說:「王老先生不要這樣,有話好商量。」王老先生抬起槍:「怎麼?還叫我再摟兩個響聽聽嗎?回去吧,趕緊回去,趁我手指頭還沒顫顫。」裘春海說:「老旅長,求求您手指頭千萬別顫顫!」林處長氣急敗壞地招呼幾個特務:「走吧,還瞅什麼?」

  林處長、裘春海和幾個特務向院外走。林處長又停下來,朝王老先生說:「老先生,消消火,改日會有人來找你的。」王老先生說:「好啊,我正愁沒人說話呢!你告訴杜聿明,你們的杜長官,我王義亭在家候著他呢!等等,傢伙什兒都不要了?」王老先生把那支槍丟過去,一個特務慌忙撿起。裘春海朝道兒說:「道兒,爹哪天領你玩去,等著啊。」道兒把臉扭向一邊不看裘春海。林處長這夥人灰溜溜走出院子,爬上吉普車跑了。

  裘春海開著吉普車,在昏暗的街道上前行,林處長說:「早聽說王義亭這個人虎性,果然不好惹!你那娘們兒真是他幹閨女嗎?」裘春海說:「也可能啊,東北軍的人重義氣,當年王義亭就挺得意天好她爹的。」林處長說:「奶奶的,這事還麻煩了。」

  「報告杜長官哪,王義亭剛才不叫號嗎?」

  「你懂個屁,來到關外,連杜長官也得對東北軍那些老人讓三分,何況咱們光是懷疑,還沒證據。」

  裘春海說:「能把那個娘們兒抓到手就好了,給她來個開水褪人皮,保險她連祖宗八代都交代出來。」林處長說:「你全他媽廢話,不是沒抓到手嗎?」

  「處座,可不能放過那個娘們兒啊!于公於私我早晚都得宰了她。」

  「我也正想轍呢,林某人還從沒經過這樣事,想抓的人抓不到手!」

  林處長那幫人走後,天好隨王老先生到他家客廳,天好朝王老先生說:「老先生,從今往後我就得改口了,喊你乾爹。」王老先生說:「行啊,只要你不嫌棄,我高興有你這麼個乾女兒。」天好朝道兒說:「道兒,給爺爺礁個頭吧!」道兒說:「不對,應該叫姥爺吧?」天好笑了:「對,叫姥爺。」王老先生哈哈大笑:「你是得叫姥爺,我可不敢要裘春海那樣的乾兒子。」

  道兒俯下身給王老先生磕頭:「姥爺在上,外孫磕頭了。」天好笑了:「乾爹,他這麼點個孩子還挺會論輩兒。」王老先生說:「沒看他娘多精明嗎?」天好不好意思地說:「乾爹看你說的。」道兒說:「姥爺,那個相面的怎麼像變戲法一樣,一會兒相面,一會兒進大牢裡了,一會兒又戴個大蓋帽來了,今晚還要抓俺娘。」王老先生說:「姥爺活了這麼大年歲,見過不少的人。說壞,沒有比他更壞的了;說奸,沒有比他更奸的了。別看他掛了個名是你爹,可不能跟他學,懂嗎?」道兒說:「俺懂,俺名字就叫正道。」

  天好問:「乾爹,杜聿明真來了怎麼辦?」王老先生說:「他真來了,咱也是平平安安。這個人,抗戰的時候我在重慶和他打過交道,還算知情知理,絕不能辦沒有證據就抓人的事。倒是裘春海得防著,這個人不會死心,而且詭計多端。總和他來硬的也不是辦法。」

  「乾爹,你說怎麼辦?」王老先生說:「走一步看一步吧,這條惡狗!還叫他難住了?當年,少帥叫我去抓老蔣我都沒打錛兒。」

  天好問:「哪個老蔣?」王老先生說:「蔣介石,蔣總裁,蔣委員長。老蔣不抗日,還逼著東北軍打共產黨,少帥下令兵諫,派我帶部隊包圍了華清池,也就是三槍兩槍把老蔣給活抓了。不是共產黨從中調解,老蔣早沒命了。咳,一晃十多年嘍……國民黨、共產黨到底沒坐一塊去,這回怕是要分出輸贏了。」天好問:「乾爹,你盼他們誰贏?」王老先生說:「這麼精明的閨女咋問傻話呢?閨女盼誰贏,乾爹就盼誰贏唄!」

  林處長在第二天把周和光叫到辦公室來和他談話。周和光說:「林兄,我查了,那天晚上看守們全在崗,沒聽見一點動靜。那兩根鋸條也沒查到線索。」林處長說:「今天找你來,不是談魏德民怎麼逃跑的事。你的職務又有變動了。」

  「又是處分,因為魏德民逃跑?」

  「你說對了一半,上面是要處分你,但不是因為魏德民的事。」周和光問:「還有什麼事?」

  林處長說:「你不是查了十車皮鋼材嗎?那事主哪是小參謀啊!背後還有人呢!不說名字了吧,說出來能嚇你一跳。此人是蔣總裁的紅人,東北的軍政要人,你這次捅馬蜂窩了。」周和光一點頭道:「兄弟明白,擋了他的財路,他就處分我。」林處長說:「是呀,人家扣了你一頂親共的帽子,要抓你。」

  「抓我?我可都是按照國家法律、治安條例辦的。」

  「就別較真了,你不知道本人為你說了無數的好話,好歹這才免了抓你這一條,伹還是要處分,叫你離職休息。」

  周和光說:「就是不幹這個副局長了唄?」林處長說:「想開點,『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記得古人這首詩吧?這兩年你也夠忙的,在家休息休息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周和光說:「是好事。吃私貪污的可以橫行無阻,而且高官得做;秉公執法的反倒寸步難行,而且還成了罪人!這當然是好事,是我們党國應該慶倖的好事!」

  林處長說:「周老弟,此話過激了。年輕的時候,我記得你凡事就好分出個是非裡表來,今天我們已經不是無知少年了!看不慣的,要學會看得慣;忍不下去,要學會忍下去。這樣,我們才能適應眼下的社會,才能做一番我們想做的事業。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呢?」周和光說:「妙論,兄弟無言以對。告辭了。」

  屋裡煙氣繚繞。晚上,周和光面色陰沉,坐在沙發上抽煙,抽了一支又一支。天月說:「又抽,今晚上從進家門到現在你一句話都不說,就是抽,也不知那個煙有什麼好的!」周和光看看天月笑了:「是呀,老抽煙嘴都嘗不出味兒來,我喝口酒吧。」

  「你今天是怎麼了?吃飯時候給你酒你不喝,這陣子想起來了。」

  「剛才那不是紅酒嗎,我想喝口白的。」

  天月問:「你是有什麼事了吧?」周和光點點頭:「你把酒拿來我再告訴你。」天月拿來瓶白酒和一個酒杯,給周和光斟上酒問:「要啥菜嗎?」

  「等會兒。」周和光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閉上眼睛感覺著。片刻,睜開眼睛,「好啊,還是喝口酒好啊!心裡頭熱乎乎的,痛快點了。」朝天月:「你不是問有什麼事嗎?有件好事,從明天開始,周和光就離職休息了。」

  天月問:「為啥?」周和光端起杯來,又喝了一大口:「說出來丟人。」

  「你趕緊說吧,又沒外人。」

  「不光丟我周和光的人,也丟我們党國的人!」天月說:「剛喝兩口你就醉了,滿嘴胡話。你就耍酒瘋吧,我睡覺去。」

  周和光說:「等等,我告訴你,就因為我沒蛻去少年的無知,不光不懂得貪污,還秉公執法。」天月說:「就因為這個?」周和光說:「對,離職休息也挺好啊,咱們好好學習學習,怎麼吃私貪污、貪贓枉法……」周和光眼中淚光閃閃。天月說:「和光,你是那種人嗎?」周和光淚流滿面:「是啊,我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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