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六五


  收復本溪,天星所在部隊打了大勝仗,她讓全營會餐,以示慶祝。小任喝了些酒,暈暈乎乎回到營部。天星見營部亮著燈,就走進來,見屋裡沒人,輕聲喊了兩句:「任參謀,任參謀。」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報告宋營長。」天星回頭一看,見小任靠在門邊的牆上,兩眼迷迷瞪瞪,左胳膊包著紗布吊在胸前,右手敬著軍禮:「在收復本溪的戰鬥中,我們營共殲敵三百四十二名,俘虜七百零六名,繳獲重機槍十二挺……」天星說:「醒一醒吧,把報告拿來,我自己看。」小任這才睜開眼睛:「宋營長,回來了?報告,什麼報告?」

  「戰鬥總結報告。」小任酒還沒醒:「我,我寫了嗎?」

  「你剛才報告什麼了?」小任這才醒過神來,從兜裡摸出兩張紙遞給天星:「對,寫了,你看我這腦子。」

  天星接過報告:「胳膊不要緊吧?」

  「叫炮彈皮劃個口子,沒啥。」天星轉身將報告放在桌子上看,說:「你回去休息吧。」小任晃晃蕩蕩湊到天星身後,輕輕握住天星的手。天星甩開,小任又握住她的手,天星又甩開。天星看著報告問:「你幹什麼?」小任說:「吻一下,也就吻一下。」

  天星說:「聞什麼?我這是手又不是豬蹄子。」小任說:「你不懂,不是聞,聞有什麼意義啊?」天星仍然看著報告:「沒有意義你就趕快回去。」小任轉身朝門口走去,來到門口,一趔趄扶住門框,嘟囔著:「連吻都不懂,連吻都不懂……」他慢慢癱坐在地上,打起了呼嚕。

  天星聽見呼嚕聲,轉過身來到小任身邊,拍著他的臉:「不能躺這兒,來,回去睡。」小任打著呼嚕,又抓住天星的手,說著夢話:「吻一下,就一下,可不許生氣啊。」天星說:「聞吧,你能聞出豬蹄子味兒才怪呢!」小任俯下頭來,親吻天星的手,天星愣了,想抽回自己的手,小任抓住不放。

  望著胸前吊著一隻胳膊的小任,天星沒再抽回自己的手,靜靜地站著。好半天,她才俯身攙起小任:「睡吧,你該休息了。」小任還在說夢話:「香,真香……」天星把小任扶到自己的床邊,放他躺下。小任嘟囔著:「我……我愛你……」天星久久地望著小任,睡夢中的小任露出孩子般的笑靨。

  國民黨軍的宣傳車在瀋陽大街上徐徐而行,車上的髙音喇叭又在廣播:「國民革命軍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最新戰報:昨天國軍撤離本溪。此次撤離,勝利圓滿,未損一兵一卒。自今年5月以來,共匪改以往偷雞摸狗式的遊擊戰為明目張膽的陣地戰。為給共匪以殲滅性的打擊,國軍由本溪撤離後,已經在撫順一線布下天羅地網,共軍之覆滅指日可待……」

  周和光和天月正在吃早飯。天月聽到宣傳車的廣播,不耐煩地說:「前天撤離安東,昨天撤離赤峰,今天又撤離本溪,國軍這是怎麼了?」周和光說:「兵力不足,戰略調整。」

  「調整來調整去,我看共軍好進瀋陽了,撫順離瀋陽才多遠?」周和光說:「那也不怕,國軍裝備在那兒擺著,身後還有美國人呢!戰場上的事就是千變萬化,去年這個時候共軍不正從四平逃跑嗎?如果現在從關內調來十萬國軍,你看吧,撤離的肯定是共產黨。」

  停了一會兒,周和光說:「我看,你還是去大姐那兒一趟。」天月說:「不去吧,去了又有啥用?」

  「處決魏德民已經定了,還是告訴大姐一聲。」

  「告訴大姐,她也沒有辦法救。」周和光說:「當年,大姐把他從墳坑裡刨出來,他們還是有些交情的。」天月說:「那是啊,可是大姐知道了,也只能是乾著急,幹上火,白白淌眼淚,叫她操那個心幹啥?」

  周和光歎道:「可惜魏德民這個人了。」天月說:「等處決完了,咱再告訴大姐,幫她把魏德民好好發送了。」

  「應該,我們一同鬥過小鬼子。」

  「你就別出面了,人家正盯著你。」周和光說:「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去見魏德民一面哪。」

  §2

  一大早,裘春海就穿著國民黨軍少校軍服,坐著吉普車來到王家大院。他一進院子,和秦先生走了個照面。秦先生問:「這位長官找誰呀?」裘春海瞅了瞅秦先生:「不認識我了?那天晚上在這飯館裡,你一連問了我好幾個不明白……想起來了?」秦先生說:「想起來了,那天你戴了個手銬子。」裘春海一笑:「鄙人給你敬個禮吧。」秦先生趕忙攔住:「免了吧,我可經受不起。」

  王老先生從家裡出來問:「這是哪兒來的大將軍呀?」裘春海朝王老先生敬了個軍禮:「旅長,您早!」王老先生說:「你還得給那位先生敬個禮。」裘春海說:「人家不讓。」王老先生說:「不讓你也得敬,別看他沒穿軍裝,人家是瀋陽兵工總廠上校工程師。」

  「是嗎?比我還多兩個豆呢!」裘春海說著給秦先生敬了個軍禮。秦先生吃驚地看著裘春海問:「你這種人也成國軍了?」

  裘春海說:「報告上校工程師,鄙人現在是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督察處少校偵審員。」秦先生說:「不知你偵審誰呀?」

  「共產黨啊!」

  「對勁兒,正好對勁兒呀。」說完秦先生走出院子。

  王老先生來到裘舂海跟前問:「聽說又立大功了?」裘春海不以為然地笑笑:「不值一提,不過是為戡亂剿共大業盡了點心。」王老先生說:「那天晚上我下手重了點,還疼嗎?」裘春海說:「幸虧您老手重,不然學生現在還在歪道上走呢!」

  天好和道兒從家裡出來,看見裘春海停住腳步。裘春海朝天好走過去:「早啊!」天好說:「有人更早。」裘春海說:「有了喜事,不得早點來報嗎?委任狀昨天才正式下來,裘春海已經是國軍少校了。」道兒問:「你不是關大牢裡了嗎?」

  「這就看自個兒的能耐了,你爹能死裡逃生、逢凶化吉不容易啊!」天好斥道:「跟孩子別提那個字。」裘春海一梗脖子說:「咋不能提,道兒也是我的骨血。」

  裘春海說:「還有件喜事,魏德民的案子這兩天就要大喜了。」天好說:「他喜不喜告訴我幹什麼?」裘春海說:「叫你高興高興啊!你不還留他在這兒當了幾天夥計嗎?」他又朝王老先生打招呼,「王旅長,改日學生專門拜訪您,回夙!」說完昂首挺胸走出院子。裘春海上了吉普車,又朝院裡喊了聲:「道兒,爸爸還有事,過兩天來看你。」天好問王老先生:「老先生,什麼叫案子大喜了?」

  「監牢裡的行話,就是說一個人該處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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