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2

  日本鬼子的一個小隊被抗聯消滅,古賀非常惱火,他把小川和裘春海狠狠訓斥一頓,斥責情報工作的無能。小川和裘春海又在研究對策了。裘春海說:「古賀不是說抗聯已經被他剿得沒有戰鬥力了嗎?」小川不滿地盯著裘春海:「不要管他怎麼說,你該完成你的任務。那雙眼睛很機敏,必須弄瞎!馬上去秀水屯,找那個鑽莊稼地的女人。」裘春海站起身說:「是!」小川說:「別忘了,我還等著給你提級呢!」裘春海點點頭說:「我一定把那雙眼睛弄瞎!」

  大柳樹下說笑聲一片,化裝成貨郎的裘春海在賣貨,周圍有不少女人和孩子,劉二嫂也在。天好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遇見劉二嫂。劉二嫂說:「天好,張賣貨的又來了,你不去買點啥呀?」天好把鋤頭扔進院牆裡,急忙趕去。

  大柳樹下貨車前,裘春海仍在叫賣。裘春海搖著貨郎鼓,唱咧咧的:「我的貨呀,裝滿了車,聽我唱段沒影的嗑:一出門看見牛下蛋,一拐彎看見了馬抱窩,炕洞裡泥鰍吱哇哇叫,哈巴狗下了個撅嘴騾……」圍著的女人和孩子們在笑。天好走來,看著裘春海。裘春海也看見天好,止住了唱,故意壓低帽檐。

  天好猛地把裘春海的帽子掀下來,還沒等裘春海抬起頭,天好「啪啪」兩個耳光扇過去。圍著的女人和孩子們看呆了。天好一腳踹翻貨車,抓住裘春海的手拖著便走。天好推搡著裘春海,一邊哭,一邊罵:「裘春海你這個王八蛋!你害我等你這麼多年!你為啥不找我?為啥偷偷摸摸躲著我?你還叫個爺們兒?你還叫啥張賣貨,你真是賣貨呀,你一下子把我賣了多少年呀……」裘春海不停地抹眼淚,任憑天好推搡,一句話也不說。

  二人來到青紗帳外,裘春海站住,轉過身,望著天好,滿眼淚水地說:「別罵了,我想把你背回家你敢不敢?怕不怕全村人笑話?」沒等天好答應,裘春海背起天好,朝青紗帳走去。

  天好一邊捶打著裘春海,一邊罵著:「你說這些年你都到哪兒去了,現在你來獻殷勤了,晚了!我怕什麼?我怕誰笑話?人家笑話你這個負心漢,把媳婦一扔就是這麼些年……我的眼淚都就著飯吃了……你知道嗎?」她哽咽了。

  裘春海突然把天好從後背甩到胸前,抱起天好朝青紗帳深處走去。天好掙扎著,罵著:「你想幹什麼?你別想好事,我恨你!我要把你吃了……」

  無邊無際的青紗帳,一片碧綠,裘春海抱著天好走進青紗帳,他把天好扔進青紗帳,俯下身子,兩人被青紗帳淹沒了,寬廣無垠的青紗帳,靜靜的。忽然,天好在青紗帳裡站起來,裘春海伸出一隻手把天好拽進青紗帳裡,天好又仰面倒進青紗帳裡。裘春海在青紗帳裡站起來,天好伸出一隻手,把裘春海拽進青紗帳裡。青紗帳靜靜地在搖曳膨脹,傳來天好隱隱的哭聲。許久,二人從青紗帳裡站起,一前一後走到路上。

  天好把裘春海帶到家裡下屋門口,輕聲說:「進家吧!」

  裘春海剛邁進小下屋,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牌位:亡夫裘春海之靈位,他呆呆地看著。天好一腳把他踹跪在靈位前:「你哭吧!你哭你自己吧!」此情此景喚回了裘春海靈魂深處尚未泯滅的良知,他站起來,—下子抱住天好,放聲大哭:「天好,我對不住你呀……」天月跑進來一看,馬上回身招手說:「二姐,是真的!真是大姐夫!」天星也跑進來,兩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是天好和裘春海團圓後的第一頓飯,姐仨都看著裘春海。裘春海坐在桌前,一邊吃飯,一邊說著:「我哪是跑了啊!別急,你們聽我說。知道宋營長是怎麼死的嗎?他是在瀋陽被一個手下出賣了,死在日本人的槍口下,那人叫張大個子。飯太幹了,再來碗湯!」天星隨手盛了碗湯,放在裘春海面前問:「這個張大個子現在在哪兒?」

  「當年就投靠了日本人,現在在哪兒說不詳細。」天月問:「俺爹叫日本人殺了,你上哪兒了?」裘春海說:「我想盡了辦法要救宋營長,可是單槍匹馬哪行啊?那天,我為宋營長守靈,心裡絲絲拉拉地難受。天濛濛亮,我想換換心情,到街上走走,沒想到,一夥人把我綁了,送到了日本警察局。原來,那個張大個子把我也出賣了!小鬼子把我折磨了個半死,又把我下了大獄。我好不容易逃出來,進了深山老林。我想找抗聯呐,就是沒找著。先是打獵為生,後來販皮貨,賣小百貨……我一直想找你們,可又怕連累你們……」

  天星猛地問道:「你成家沒?」裘春海一愣,發起火來:「你說哪兒去了!和你大姐的親事是宋營長活著的時候敲定的,我能反悔嗎?反悔了,我還叫人嗎?」他又轉向天好,「天好,這些年我心裡只裝著你啊……」說著眼中閃爍著淚光。

  天星說:「那好,你心裡有我姐,我姐也一直想著你,你們倆就把這個夢圓了吧。」裘春海點點頭,三姐妹都開心地笑了。

  地裡的莊稼已是綠油油一片。魏德民拄著鋤頭,天星站在他身邊,遞上毛巾。天星已把裘春海的事向魏德民說完,魏德民擦著臉上的汗,沉思了一會兒:「真是千古奇事呀……」天星也說:「人的嘴是兩張皮,咋說咋是。」

  在綢緞莊後屋,天月向周和光和周老太太講了裘春海的事,周老太太說:「這是好事呀!月兒,你大姐的事這下有著落了,你跟俺和光的事也該……」天月不好意思地看周和光。周和光在思索:「這事也太巧了……」他對天月說,「既然大姐夫回來了,我總得會會他。」周和光同天月一起去秀水屯。

  周和光見了裘春海,兩人寒暄一陣後,隨意聊著。「大姐夫,這回回來,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過些天,我回去和我們老掌櫃的說一聲,把活辭了,回來安安穩穩種地過日子。我要對得起天好!」

  天月拎只雞進來說:「雞抓來了!」天星打開鍋蓋,鍋裡的水開了,水花翻卷,天星說:「正好,水開了,褪雞!」

  裘春海突然闖進來,看看天月手中的雞,又看看鍋裡翻開的水,一臉驚恐地喊:「不!不……」天星解釋道:「這有個講究,姑爺子進門,小雞子丟魂,招待姑爺子都得殺雞。」裘春海面如土色:「我不吃雞,我不吃雞……」天星、天月有些發愣,魏德民也莫名其妙地看了裘春海一眼。天好和周和光從裡屋出來,見裘春海的樣子,天好說:「咋的?幾年不見還長毛病了?你不吃雞,旁人還不吃呀?」周和光用探究的目光看著裘春海,心中疑竇頓生。

  晚飯之後,魏德民回到西屋裡坐著想心事,天星和天月走進來。天月說:「魏大哥,大姐夫回來了,正屋得讓給他們,我和二姐住這屋,你得挪地方了。」魏德民說:「好,我這就走。」他果真要走。天星眉毛一揚:「誰讓你走了?小下屋都給你收拾好了。」說著去抱魏德民的行李。天月逗著天星:「光棍兒的行李,大姑娘的腰,碰不得的。」天星不理天月的話茬,把行李塞給魏德民:「你以後少提走的事!」天月笑道:「二姐,要不,我去住小下屋,你和他住這屋算了。」天星說:「死丫頭,閉上你的嘴!」

  天星和天月抱著被褥從屋裡出來,天好緊跟著出來:「你倆整的啥景呀?讓裘春海和魏德民住一塊不就得了。」天星笑道:「姐,你才整景呢。你倆的親事早就定了,就差拜堂,住一塊又咋了?」天好自有道理:「咋也得正經八百地辦一下呀,要不秀水屯的鄉親們還不得講究死我呀?」天星十分乾脆地說:「這還不好辦,哪天咱就熱熱鬧鬧地辦一下唄。」

  魏德民躺在下屋小炕上思索著,裘春海推門走進來:「我這一回來,委屈你了,不好意思。」魏德民忙坐起來說:「沒啥,這屋挺好的。」兩人開始各懷心思地交談。

  裘春海先起話頭:「魏老弟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一定見過世面。」魏德民還是老說法:「我就是扛『年到』,能填飽肚子就燒高香了。不像你,生生死死闖世界。」

  裘春海甩魚鉤:「宋營長——就是天好她爹,是我的長官,我跟他一塊幹義勇軍、打鬼子,活得也有勁兒。隊伍被打散了,我就想找抗聯,唉,滿山林子轉,就是找不著。」魏德民一笑:「你是大英雄。像我這樣的人,只好做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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