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七二


  平常,在山東大院裡的夜晚,總是十分寂靜,沒事的人家都早早關門。這天,夜已深了,大院裡竟然有人在唱京劇。這是傅磕巴在唱京劇《罵王朗》,他旁若無人地唱著,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王朗你本是漢老臣,食君之祿當報國恩。
  匡扶漢室你全不論,興劉安漢心無毫分。
  助桀為虐篡了漢鼎,甘心願為諂媚臣。
  今敢在馬前胡亂論,細聽老夫說明分。」

  傅磕巴唱到這裡,接著來了一段自編的精采念白:「老夫今有一言,要說與諸君眾將聽者:想我堂堂中華,自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造我錦繡家邦。紂王無道武王伐紂,周室一統華夏八百餘載。又逢戰國紛亂,始皇揮鞭一統江山,怎奈亂臣禍國,秦廷無道,高祖芒碭斬蛇起義,得漢室天下四百餘載。可歎黃巾作亂董卓發難,三國紛爭政歸司馬。隋唐宋明又統江山,可誰又料吳三桂賣國,清兵入關。所幸得康乾盛世百有餘年,可恨又有慈禧誤國,洋人作亂,黎民百姓屢遭戰亂,遂使大廈呼啦啦傾覆。而致軍閥崛起殘害生靈,國亂歲凶蒼生塗炭,可恨那倭寇趁人之難,鐵蹄之下安有完卵。最可恨又有狼心狗肺賣國為奸,漢奸哪漢奸,爾等本為炎黃子嗣,怎能做奴顏婢膝之輩助紂為虐。爾既為叛逆之賊,就該藏頭縮首,怎麼,你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搖首擺尾,你這人面獸心的匹夫,罪孽深重,惡貫盈滿,神鬼之所共怒,天地之所不容,你這人面禽獸,人人得而誅之,天下之人,恨不得食爾之肉也!

  (唱)罪惡滔天人人恨,我活活罵死你老讒臣!」

  隨著念白的激昂快速,傅磕巴出現在院子的樓梯上。大家走出各自的屋子,都驚奇地看著傅磕巴。傅磕巴口齒伶俐清楚,越說越高昂。龐奶奶長歎一聲:「唉,神了,真是神了,小鬼子把中國人逼神了!」傅磕巴邁著臺步下了樓,如入無人之境,竟然看不見樓下站著的鄉親們,徑直走進自己的家門。

  傅磕巴意猶未盡,在自己家喝著酒,擊節長歌,唱的是《逍遙津》。

  正唱著,孫立武推門進來了。

  他用手指著傅磕巴威脅道:「你的所作所為,只要我到大衙門去報告,你立馬就得進旅順大獄,知道不?」傅磕巴說:「啊就你少嚇唬我,我犯什麼罪了?」

  孫立武一屁股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差點摔倒,他踢了一腳凳子說:「先說給黃老爺子唱堂會的事,那天堂會,你他媽的安的什麼心?給人家拉了褲子,把客人都熏跑了。是不是喝了巴豆湯?再好的肚子,喝了那玩意兒也得拉稀,你是故意作索人!」傅磕巴強辯著說:「啊就我喝了不假,那是為了撤火。」

  孫立武繼續追逼道:「就算你是撤火,你回來以後,為什麼要裝瘋賣傻?敲詐了黃哥一筆錢,這是不是事實?」傅磕巴慌了:「啊就我,啊就我……」

  孫立武進一步威脅著:「磕巴,就你這些所作所為,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你就說吧,得不得去蹲旅順大獄?」

  傅磕巴害怕了:「啊就我是做了些荒唐事,可也沒和日本人作對。」

  孫立武一拍桌子連唬帶嚇:「你說沒和日本人作對?你和放火團有聯繫!」

  傅磕巴知道這是掉腦袋的罪名,絕不能承認:「啊就你別血口噴人!」

  孫立武好像什麼都知道,他又點到了正穴:「血口噴人?我問你,那天憲兵隊去山裡抓人,你趕著大車幹什麼去了?」傅磕巴說:「啊就我去拉貨。」孫立武說:「拉貨?是送個人吧?黃哥早就知道了!」傅磕巴嚇得嘴直哆嗦:「啊就真的?」

  「你當黃哥是吃乾飯的?」傅磕巴問:「啊就他們真的能抓我?」孫立武說:「抓是肯定的了,磕巴,你要進旅順大獄可就慘了。上老虎凳,灌辣椒水,給你十個手指釘上竹簽子,折騰完了,你還免不了一死。哎,知道老曹是怎那麼死的嗎?」傅磕巴說:「啊就不是說不是說上了絞刑嗎?」

  孫立武信口開河:「絞刑?我是怕你們害怕,沒說出實情,他是被送進絞肉機,活活絞死了!」他越說越玄越恐怖,好像他到十八層地獄親眼所見一般,「頭回聽說吧?旅順大獄,日本人處決抗日分子都是用絞肉機,就和肉架子的絞肉機一樣,不過很大,把人送進去,從腳開始,就那麼一寸一寸地絞進去,一直絞到腦袋,你想想吧,那是人受的滋味嗎?」

  傅磕巴是一個非常膽小而又實誠的人,孫立武的胡言亂語把他嚇哭了。孫立武見傅磕巴真相信了他的話,心中甚是得意:「信不信由你,黃哥親自對我說的。後悔了吧?晚了!行了,我走了,你這是自作自受!」說罷走了。傅磕巴張大了嘴巴,呆坐在那裡,他被嚇傻了。

  夜裡,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著,院裡一片潔白。

  傅磕巴待在家裡,他在房梁上栓了個上吊套,然後揚起頭望著上吊套,上吊套在擺動著。傅磕巴喝幹了一杯酒,他把酒杯一摔,站到炕沿上,把上吊套套在脖子上。他的淚水滾滾而下,他往前一悠,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靜夜中,傅磕巴的慘叫聲傳來,驚動了大院裡的鄰居們,院裡的人都跑出自家的門,往傅磕巴家裡望著。眾人隨龐奶奶去傅磕巴家,走進來一看,房梁上的上吊套在悠蕩著,可是傅磕巴沒了人影!大家面面相覷,又一起望著龐奶奶,龐奶奶背著手慢慢走出屋子,眾人默默地跟著龐奶奶。

  天月怯怯地說:「奶奶,磕巴叔呢?」龐奶奶她仰起頭來,望著夜空。大家不解地望著龐奶奶。良久,龐奶奶輕聲說:「高人!」眾人望著龐奶奶,心中的謎難以破解。龐奶奶說:「日本鬼子把人逼神了!」眾人又是面面相覷,覺得連龐奶奶也變「神」了。

  大雪下了一夜,天好和天月開門看到院裡雪很厚,就拿著笤帚走到院裡,準備掃雪。天月忽然發現了什麼,忙指著讓天好看,天好順著天月的指點望去,原來雪地裡留下了一圈兒腳印,腳印一直延伸到大門口。天好喊龐奶奶,龐奶奶在樓上正朝下看著,她的身上落滿了雪,聽到天好喊,她應道:「我正在琢磨著呢,這是你磕巴叔昨晚見咱大院的門沒關,他回來給咱關門來了!」天好和天月面面相覷,心中的謎團總是解不開。龐奶奶仰起頭,雪花落在她的臉上,慢慢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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