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一四


  左雲浦雙手捧著貼說:「你懂什麼?這件東西是我從皇上那兒淘換來的,花了我不少銀子。有道是,亂世藏金,盛世藏寶。現在兵荒馬亂的,別說書畫賣不出價,就是賣出價也不能賣,這是國寶啊。咱們要把這件東西當成左家的傳世之寶,好好收藏起來。」

  兩口子說話之間,忽然有人敲院門。左妻趕忙收拾字卷,等收拾妥藏利落了,左雲浦才去開門。他一看是金子順這個喪門星黑夜前來,豈不是應了「半夜鬼敲門」那句老話?但是,瘟神來了,不接也不行,左雲浦只得把金子順讓到廳堂。「子順,這麼晚了,來我這裡幹什麼?又有何見教啊?」

  金子順一臉晦氣地說:「他媽的,剛才去抓宋承祖,讓他從眼皮底下跑了,真窩囊。他最近來沒來找你?」

  「我和他不沾親不帶故的,他來我家幹什麼?」左雲浦反問道。

  金子順冷笑一聲:「不沾親不帶故?不對吧?我聽說他的兒子被你收養了?」左雲浦慌了,說話有點語無倫次:「你聽誰說的?完全是胡說八道!」

  金子順反倒賣乖:「你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的老師,我得照應著你點。宋承祖是日本人的要犯,你收留他的兒子是犯殺頭罪的!」左雲浦知道事情賴不過去了,只好硬著頭皮說:「不錯,我是收養了這個孩子,不過,起先我不知道他是宋承祖的孩子,後來才知道的。誰想到這孩子死活不跟著我,後來沒看住,自己跑了。」

  金子順道:「算了吧,你撒謊騙人是第一流的!上回你說蘇東坡的帖子你出手了,我跟酒井大佐說了,人家說你撒謊,東西還在你手裡。別說日本人不信你的話,我更是不信。」左雲浦再無法解釋,只好一口咬定,死硬到底:「事實如此,你們不相信,我也無可奈何。」金子順說:「算了,我也不和你掰扯,可我告訴你,酒井酷愛中國字畫,他看好了的東西,你藏是藏不住的,早點交出來吧,別惹火燒身。」

  左雲浦看著金子順走了,對著他遠去的背景吐了一口唾沫,嘴裡小聲咕噥道:「呸!算我瞎了眼,收了你這麼個畜牲做學生!」

  宋承祖和裘春海從大橋下摸出來,一直奔左雲浦家而去,專門追問虎子的消息。快到左雲浦家門口,宋承祖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讓裘春海回去照看天好她們,自己一個人去左雲浦家。

  事情也真巧了。那金子順帶著護兵剛走出左家大門,忽然發現前邊有人影在走動。夜深了,月黑頭加陰天,一般人不會出來走動。金子順斷定那個黑影一定是宋承祖,於是就悄悄在左家附近設下埋伏,單等著宋承祖上門自投羅網。這回還真讓金子順猜對了,那黑影就是宋承祖。

  夜深人靜,只有牆根兒上的小蛐蛐還在不知疲倦、無憂無慮地低吟著,整條街簡直就是一條死街。宋承祖番強進了左家院子,又輕輕用匕首撥開門插板。宋承祖悄無聲息地進了屋,這時候,左雲浦和他老婆都睡著了。宋承祖來到床前一把捅醒左雲浦,同時用匕首頂住他的脖子。左雲浦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左妻嚇得尖叫一聲。

  宋承祖低聲道:「別喊,要不然我宰了你們!」左雲浦聽聲音知道是宋承祖,在被窩裡抖索著:「宋,宋營長,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宋承祖問:「我問你,警察署去抓我,是不是你告的密?」

  「冤枉啊,都是中國人,我為什麼要告你的密呢?」宋承祖問:「金子順為什麼三番兩次來找你?」左雲浦急忙解釋道:「他以前是我的學生,不爭氣的東西,投靠了日本人。他說日本人看好了我手裡的字貼,替日本人訛我的東西呢,我沒答應。」

  宋承祖這才問最要緊的事:「好,就算是這麼回事。我的兒子是不是被你領來家了?」左雲浦一口抵賴道:「沒有的事,你的兒子怎麼會到我家裡來呢?」宋承祖抽出匕首道:「看來你是不想說實話了,我就這麼個獨苗,你要不把他交出來,我今天就結果了你!」

  左雲浦害怕了:「別別別,我說,是我收養了他,他和你失散了,我收養了他還有罪嗎?」宋承祖急急地問:「他在哪裡?」左雲浦只得老實承認:「咳,我把他送到溥儀那兒去了。」

  宋承祖終於打聽到了虎子的下落,是真是假只能下一步再說,眼下得趕快從左家脫身。他從屋裡出來,為了不致有大的動靜,他仍然敏捷地越牆而過,然後緊貼著牆邊快步前行。忽然他發現不遠處有一條黑影緊跟著他,他知道事情不妙,拔出槍來,撒腿就跑。街上警笛大作,一群偽警察圍追堵截。宋承祖且戰且跑,二十響的盒子槍發揮著巷戰的威力。眼看著偽警察越來越多,宋承祖子彈打光,終於被金子順抓住。

  裘春海來到羅士圈子天好姐妹們的住處,好久也沒見爹回來,天星就對裘春海發脾氣,說他只想著自己的媳婦,太私心。天好也不放心爹,催他趕快看看爹的情況,裘春海只好再去左雲浦家。他剛走到那條街,就看到金子順率領偽警察正押著宋承祖走過來,裘春海悄悄地跑了。他摸著黑一溜小跑來到羅士圈子天好姐妹家,氣喘吁吁地向姐仨講述了他所見到的情況。天月首先放聲大哭,接著天好、天星也哭了,姐妹們哪經過這種事,好像天塌了一樣,真不知該咋辦才好。裘春海說:「都別哭了,哭也沒用,想辦法救出你爹要緊。」

  裘春海背著手,在屋裡踱著步子,竭力在想辦法,過了一會兒,他停住步子說:「這事不能急,一急就出亂子,現在得想辦法,給你爹送進一樣能讓他破開渾身繩索的東西!就是一段鋒利的鋸條!他有了這個東西,我就敢裡應外合了!」天好說:「好,讓我想想,你也快走吧,這地方你不能呆長了。」

  裘春海走出去,三姐妹呆坐著發愣。天好讓倆妹妹去睡覺,她自己卻走出窩棚。這時候,夜已很深了,她一個人在院裡慢慢地轉著,想著……忽然她想起什麼,轉身進了屋子。

  天好烙一張大餅,反復地在鍋裡摔著,砰砰作響。天星和天月醒了,望著天好。「姐,深更半夜的你烙的什麼餅啊?」天星有點煩躁地問。天好不作聲,繼續摔餅。天星和天月從炕上爬起來走到她跟前,默默地看著。天好一邊摔著餅,一邊說:「這張餅就能救咱爹!」天星和天月面面相覷,不明白天好葫蘆裡賣的什麼靈丹妙藥。天好把烙好的大餅起了鍋,然後把大餅放到桌子上。天好從兜裡掏出一段鋒利的鋸條,從大餅的側面把鋸條塞進去。天月和天星輕輕地驚歎,她們終於明白了姐姐的主意。

  天好說:「這個法子雖然好,但咱們也要隨機應變。這件事不是鬧著玩的,要是讓人識破了,救不了咱爹,咱三個人也得跟著爹一塊兒坐牢,你們怕不怕?」

  「怕它個鳥!」天星總是快人快語。「大姐,說句實話,我怕……」天月是有點膽小怕事。天好說:「老三,我不怨你,爹也不會怨你,你不要去了,就在家裡!」天月趴在桌上哭了,她哭著說:「我是怕,可我一定要去,咱的命都是爹娘給的,大不了把命還給咱爹咱娘,我去……」天好心痛地把天月摟在懷裡,熱淚禁不住就掉下來,砸在天月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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