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八


  「那個戴眼鏡的就是皇上啊?」虎子問。左雲浦說:「對呀,他就是大清國的遜帝溥儀。」虎子不屑地搖頭:「我看他不像皇上,倒像個教書先生。」

  左雲浦正色道:「虎子,皇上就是皇上,別看他住在旅館,那也算皇上的行在,一切要講皇宮的規矩。」虎子問:「皇宮有什麼規矩?你說給我聽聽。」

  左雲浦立即講開了:「皇宮裡的規矩多了去了,就說陪皇上玩的事吧,那叫陪王伴駕,你得哄著皇上高興。有一回,一個小太監陪著太后老佛爺下棋,老佛爺也就是慈禧太后。小太監玩得忘乎所以,說了一句,我殺了老佛爺的馬。老佛爺翻臉了,說,你殺我的馬,我殺你全家!結果呢,嚓嚓嚓,小太監的全家成了刀下之鬼。」虎子挺講道理:「老佛爺不叫玩意兒,輸了還耍賴皮,那誰還和她玩呀?」

  左雲浦繼續說教:「虎子,今天爹高興,給你說說皇宮裡的有些規矩。從哪兒說起呢?就先從坐臥行走說起吧,在宮裡,伺候皇上,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說著示範,「站要這麼站著,雙手要搭在這裡,頭要這麼低著,走呢,要悄然無聲,不能撲遝撲遝的,也不能像賊似的。來,你試試看。」

  虎子學站立、行走,左雲浦做著糾正。虎子問:「爹,你教我這些幹什麼?我也不是皇宮裡的人。」左雲浦意味深長地說:「這都是本事,所謂技不壓人,你學會這些,早晚會派上用場!」

  滿洲的一切似乎都循日本人的安排在進行著,長春變成了新京,執政府就安在舊道尹衙門裡,一切都已就緒。1932年3月的一天,溥儀就任「執政」的儀式就在舊道尹衙門的大廳裡舉行,滿鐵總裁內田、關東軍官、偽政權官員鄭孝胥父子、羅振玉、舊奉系官員張景惠等蔨聚一堂。

  蒙古族寶王爺帶著小女兒娜日托婭格格,出現在人群中。左雲浦帶著虎子,從側面看到了這一儀式。大家互相祝賀。鄭孝胥對寶王爺笑道:「哎喲,這不是寶王爺嗎?也來參加大典了?」寶王爺笑中帶刺道:「喲,海藏兄,你可是春風得意呀,弄了個國務總理,由你來組閣?這不是嘛,皇上複出,我怎麼也得來捧捧場啊。」

  鄭孝胥笑道:「唉,國家急著用人,我是被逼出山的。怎麼,寶王爺想不想謀個差事?」寶王爺一點也不客氣:「拉倒吧,狗的聚會在骨頭上,官的聚會在權勢上,我可不跟著你趟渾水。」

  鄭孝胥倒是興頭十足:「你呀,我還不知道?老滑頭一個,你是看形勢呢。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別看現在皇上沒登基,日本人都答應了,皇上執政一年為期,明年准能複位,到時候別後悔。」

  「我有什麼後悔的?他做他的皇上,我在科爾沁放我的馬,高興了和他走動走動,他要是不理我,我還不理他呢。」寶王爺一臉不屑地回應道,「你呀你呀,不和你說了,說不到一塊去。」鄭孝胥和別人應酬去了。

  正在這時,娜日托婭拉拉寶玉爺的手說:「阿巴吉,我要撒尿。」寶王爺說:「先憋著,一會兒皇上就要出來了。」正好站在旁邊的虎子悄悄地對娜日托婭說:「你要撒尿嗎?我也要撒尿,領你去。」說著,扯著娜日托婭的手就走。在廁所撒完了尿,兩個小孩在院裡一邊溜達,一邊互相打問各人的名字和家住那裡。

  倆人正說著,這屋裡銅管樂響起。虎子說:「皇上出來了,咱們快去看熱鬧吧。」二人扯了手一同來到大廳裡,這裡很熱鬧,倆孩子偷在旁邊看。

  音樂聲中,一身西式大禮服的溥儀,面無表情地站在大廳前方。記者的鎂光燈閃爍。在日本要人的旁觀下,「元勳」們向溥儀三鞠躬,溥儀一躬答之。司儀官高聲叫道:「晉獻滿洲國印綬!」臧式毅和張景惠捧著黃綾包裹的「執政印」走上前獻印。

  司儀官繼續呆板地叫道:「宣讀執政宣言!」鄭孝胥宣讀「宣言」:「人類必重道德,然有種族之見,則抑人揚己,而道德薄矣。人類必重仁愛,然有國際之爭,則損人利己,而仁愛薄矣。今立吾國,以道德仁愛為主,除去種族之見,國際之爭,王道樂土,當可見諸實事。凡我國人,望其勉之。」

  司儀官接著大聲道:「下一項儀式,升國旗。諸位庭院裡請。」眾人紛紛走出大廳。虎子和娜日托婭也跟著人群來到大大的院子裡看熱鬧。大夥在院裡舉行升旗儀式。司儀官宣佈道:「升旗開始!」音樂聲中,旗子升起來了。寶王爺看著耷拉著的旗子不禁生氣地嘟噥著:「完了,完了,這是什麼國旗呀,一塊尿布。」

  一幫子前清遺老們倒是被感動得嚎啕大哭。虎子和娜日托婭不知道這些個老頭們為什麼會哭,而且哭得十分滑稽,他們偷偷笑起來。二人要分別各回各家去了,娜日托婭問虎子:「咱們還會見面嗎?」虎子說:「說不定呢。」娜日托婭說:「你到我們科爾沁草願來玩吧。」虎子問:「我要真去了,你給我吃羊肉嗎?」娜日托婭答:「管你吃個飽!」二人相對笑得真開心。

  當天晚上在新京的大酒店裡,前清的遺老遺少酒宴慶賀,大家彈冠相慶,歡欣雀躍。大夥演習皇宮裡的禮儀,一個個跪地叩拜,三呼萬歲……

  「執政」儀式這出劇已經演過,左雲浦暫時還沒打算離開新京,他還有他的小九九呢。第二天上午,左雲浦又帶虎子來到執政府,在廂房裡,他找到了大管家。

  大管家態度倨傲陰陽怪調地說:「喲,左先生,找我來了?有什麼吩咐啊?」左雲浦陪著笑臉小心地說:「是這麼回事,我這個兒子已經老大不小了,想送到宮裡歷練歷練,請您給說說話。」大管家裝腔作勢地說:「哦,不好辦啊,想送進宮裡的孩子太多了,你也知道,宮裡不是幼兒園,他來能幹點什麼?」

  左雲浦說:「知道不好辦,這不來找您了嗎?您會有辦法的。」說著,把自己的袖筒子對接了大管家的袖筒子。左雲浦看著大管家的臉色。大管家的臉色由冷轉熱,最後笑道:「你呀,真拿你沒辦法,不就是為了給孩子討個前程嗎?和我還這麼客氣什麼?別人的面子不給,您的面子我敢不買嗎?您和皇上的交情是一天半天了嗎?行啊,孩子留下給皇上做個小答應吧。」

  左雲浦和虎子回到小旅館,已經是下午了。左雲浦要給虎子收拾帶到宮裡的東西,他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對虎子說:「虎子,爹的願望總算達到了。你也看到了,進宮謀個差事多不容易,你都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啊!以後要好好伺候皇上,把皇上伺候好了,他老人家一高興,就會封你個一官半職的,爹以後就靠你光宗耀祖了。」

  虎子不大高興:「爹,我不想伺候皇上,我要跟你回瀋陽,我還要找我爹。」左雲浦有點生了:「你這孩子,怎麼不懂好賴呢?你以為誰都能謀到這個好差事嗎?」

  虎子執拗地說:「我不想幹好差事,我就想找我爹和姐姐。」左雲浦怕說重了虎子不幹,只好耐著性子哄他說:「我也不是不讓你找,我一直在為你找啊!這樣吧,你先在這裡幹著,找到他們我就來領你回家,你看這樣可以了吧?」

  「你可要說話算話。」

  左雲浦說:「那當然。好了,今晚我就要回瀋陽了,你在這兒好好幹,要給我長臉,聽見沒有?」他又接著叮囑道,「和皇上見面,要經常念叨,我爹是左雲浦,非常想念皇上。」虎子問:「說這些幹什麼?」左雲浦十分認真地說:「傻孩子,給他留下好印象啊!說不定哪一天,他老人家一高興,賞我件黃馬褂,備不住還能放我個道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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