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2 | 上頁 下頁
四


  宋承祖聽團長這麼下了命令,忙把一個士兵招呼到跟前,悄聲對士兵吩咐:「你回瀋陽到我家看看,我那四個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你要是找到他們,把這筆錢交給他們,叫他們好好活著,一定要等我回去!」士兵接過錢,騎馬奔去。宋承祖歎了口氣,轉身跟上部隊。

  天黑透了,部隊才在一個小村莊住下。副營長劉鬍子洗著腳高聲罵:「媽了個巴子,攆兔子似的,老子的腳上都跑出血泡了。」張大個子也跟著發牢騷:「什麼事呀,把家都扔了,當兵保護不了老婆孩,還叫什麼軍人?這個兵當不當的沒意思!」大夥胡亂嚷嚷著:「媽的,不幹了,回家種地去!」

  「還種什麼地呀,家都讓日本人占了,不如到山上當鬍子!」

  這時宋承祖和裘春海過來了。宋承祖問:「都在嚷嚷什麼?」劉鬍子答:「營長,弟兄們說了,再撤我們就不走了,東北不能丟在咱們手裡呀,對不起祖宗,也對不起老婆孩子!」張大個子說:「營長,帶領弟兄們打回去吧,我們都聽你的!」

  宋承祖看到大夥這種情緒,知道時機已到,就故意問:「弟兄們都不想走了?」劉鬍子說:「都不想走了,就等你一句話了!」大夥都嚷嚷:「營長,打回去吧,不能丟了家不管啊。」宋承祖擺了擺手:「好了,都別嚷了。劉鬍子,悄悄傳我的命令,願意跟我走的,今天下半夜兩點在村口集合。」

  夜深了,宋承祖在悄悄準備行裝。裘春海悄無聲息地摸到宋承祖身邊問:「營長,你真的要帶弟兄們打回去?」宋承祖問:「打回去,我不能給後人留下駡名。你呢?跟不跟我走?」裘春海說:「能不跟你走嗎?我這一輩子是跟定你了。咱往哪兒走呢?」宋承祖說:「我打算領著隊伍奔吉林。那邊有個警衛團長,叫馮占海,是個有血性的爺們兒,是我的拜把子弟兄。他早就想和小日本幹仗了,咱們和他聯起手來和小日本鬥!」

  裘春海試探著問:「那就不回瀋陽了?」

  「我倒是想回去,可回得去嗎?」

  「那天好他們……」裘春海總是忘不了他那結婚沒同房的媳婦。「顧不了那麼多了,等到吉林,站住腳再說吧。」

  宋承祖率部投奔馮占海。馮占海的軍營紮在吉林城外,知道宋承祖要來,他率士兵相迎。倆把兄弟在這種情況下相見,真是百感交集。宋承祖握著馮占海的手嚎啕大哭:「大哥,瀋陽丟了,我投奔你來了!」馮占海跺著腳說:「哭什麼!走,屋裡說話。」

  二人攜手來到馮占海的屋裡,桌子上已備好酒菜,他們喝酒話舊。馮占海聽宋承祖講述了他妻亡子散的悲慘遭遇,不禁歎道:「弟妹剛死,四個孩子也在瀋陽失散,真是不幸啊!」宋承祖長歎一聲:「僅僅是一天的事,我就嘗到了國破家亡的滋味!」

  馮占海問:「孩子們不會有什麼事吧?」宋承祖說:「我已派人回去找他們了,聽天由命吧。說說你吧,你怎麼把隊伍駐紮在城外?為什麼不跟著張作相主席?」馮占海頗為無奈地說:「唉,前些日子,姨夫奔喪不在任內,代理省軍政要務的是參謀長熙洽……」

  宋承祖問:「就是那個愛新覺羅的後裔?」馮占海說:「正是此人!這個人一直做大清國復辟的夢,此番見日軍入侵了瀋陽,妄圖投靠日軍復辟清王朝。事變後沒過兩天,老東西佯稱與日軍談判,把我所轄的衛隊團,還有其他駐省城部隊支出城外,隨後他就命令吉林省軍隊放下武器,與日本人合作,開城納敵。等我得知了真相,一切都晚了。小日本兵不血刃,毫不費力地佔領了省城。熙洽派人對我威逼利誘,勸我投降,被我一頓通斥。」

  宋承祖問:「大哥準備怎麼辦?」

  「如今我已經通電全國,宣誓抗日。」宋承祖一拍桌子,豪氣地說:「大哥,咱不能當亡國奴,抗日我跟著你!」馮占海高興地拍著宋承祖的肩膀:「好!這才是我的弟兄!我是這麼打算的,率部渡過松花江,挺進舒蘭縣境,招募義勇軍,和小日本血拼一場!」宋承祖說:「對,拼他個魚死網破!」

  吉林的舒蘭縣也算個中等縣城,是吉林城到哈爾濱的必經之地,戰略位置很重要,所以馮占海要到這裡和鬼子周旋。到了舒蘭縣境內,與鬼子幹了幾仗,一眨眼就到了冬天,部隊作戰越來越艱苦。又一次戰鬥打響了,冰雪中,馮占海和宋承祖率領義勇軍與日軍展開激戰,日軍被打退了,留下一片屍體……戰鬥的間歇,宋承祖和裘春海趴在戰壕裡。

  裘春海說:「營長,真擔心天好他們,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唉,剛團聚就分手,我也擔心,特別是虎子,這孩子,幾年沒見,成大小夥子了。」宋承祖不禁長歎一聲。

  裘春海問:「營長,今後咱就跟定馮占海了?」宋承祖反問道:「春海,你還有什麼想法嗎?」

  「打小日本我決不含糊,就是想回瀋陽一趟,找到天好他們,安頓一下,要不然不放心。」裘春海說出了自已的心思。宋承祖說:「放心吧,我已經派人去找他們了。」

  §4

  前清遺老左雲浦是最後一次科考中的舉人,本想著再來個「進士及第」,誰知末代皇帝溥儀被趕出了皇宮,左雲浦的當官夢也就成了泡影。昨夜不停的炮聲嚇得他龜縮炕頭,一夜不敢動。天大亮了,炮聲已停,他才閃開大門縫兒,藏在大門後,小心而又驚懼地看著大街混亂的場面。忽然,他發現了倚在門旁石獅子邊正打盹的虎子,他急忙打開院門,一把把虎子拖進院裡說:「小孩子,你不想活命了!」

  虎子揚起頭問:「大爺,你看到我爹了嗎?我爹是挎槍的,挎槍打仗的。」左雲浦笑起來:「挎槍的多了,都是你爹呀?傻小子!」虎子很不高興:「沒看見就說沒看見,罵人幹什麼?我去找我爹。」說著要走。

  左雲浦忽然間像想起了什麼,問虎子道:「小孩,叫什麼名?」虎子說:「虎子。大號宋天虎。」左雲浦調侃著笑道:「呵,天上的老虎,夠厲害呀!」又問,「屬什麼的?」虎子調皮地學羊叫:「咩……屬羊的。」左雲浦突然愣住了,他仔細地端詳虎子。老半天,又問:「嗯?屬羊的?今年虛歲十三了,對不對?」虎子點點頭:「俺是正月十五過的生日,可不就十三了!」

  左雲浦驚喜地抓住虎子的手,急匆匆地朝家裡走:「走,跟我回家。」虎子掙脫道:「不,我要去找我爹,咋能去你的家?」左雲浦不得不和和氣氣地哄著虎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沒看見外邊打槍嗎?等街面靜板了,我領你去找你爹。」虎子正猶豫著呢,已經被左雲浦拉到堂屋的客廳裡。

  左雲浦的妻子正在家裡燒香跪拜菩薩,嘴裡念叨:「菩薩保佑太平吧,也保佑保佑我們老左家,左家五世單傳,可不能在雲浦這一輩子斷了香火啊,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您就讓我們遂願,讓我們有個兒子吧。」

  正在這時,左雲浦領著虎子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左妻不解地問:「雲浦,這孩子是誰呀?」左雲浦沒搭碴兒,只是又急又喜地說:「虎子,你坐這兒。老婆子,快,把薩其馬拿給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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