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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朱開山讓那文把姚廳長送走,又讓她把傳文叫到屋來。傳文進來說:「爹,你喊我?」朱開山說:「你過來,坐我旁邊來。」傳文靠著朱開山坐下來,朱開山輕輕攥住他的手,說:「看見姚廳長了?」傳文說:「看見了,不是走了嗎?」朱開山說:「姚廳長帶來個好消息。」傳文說:「什麼好消息?」朱開山說:「一、一郎的商社沒有太大的資產,就是個平常的貨棧。二、森田物產確實往一郎的商社注入了大筆資金。」

  傳文說:「爹,不是這麼回事啊,我親眼看見了……」朱開山手上一用勁,傳文嗷嗷叫了起來。朱開山說:「你說實話吧!不說實話你這只爪子也得成麵條。」傳文叫著說:「爹,你鬆開手,你鬆開手我和你說實話。」朱開山說:「你先把實話說了。」傳文哭了說:「爹,俺對你撒謊了。俺查出來了,一郎真是用森田他們的錢買山河礦的股份!俺正要打電話和你說,俺叫他們堵住了。」

  朱開山說:「堵住了,你就變心?」傳文哭著說:「不是啊,爹!他們當我面,把那個陳先生的脖子哢嚓一聲扭斷了。」朱開山說:「你呢?」傳文抽泣著說:「俺,俺不願死啊!」他說完抽出手來,掉頭往外跑,朱開山跳下床,喊著說:「逆子啊,你個逆子,給我回來!」朱開山沒邁出兩步,只覺得天旋地轉,晃了兩晃,像一座大山似的,轟然倒地!

  四味樓裡出外進,忙成一團。劉掌櫃、葛掌櫃從裡屋出來,神色淒然,來到文他娘身邊。葛掌櫃說:「老嫂子啊,老掌櫃怕是不行了。」劉掌櫃說:「懊悔呀,要是俺們不要求撤股……」文他娘滿面淚痕,說:「也是他自個兒的壽數,不怨大傢伙。」劉掌櫃說:「老嫂子啊,管怎麼自個兒保重啊!」

  傳傑的大卡車停在門口,車上跳下來一大幫山河礦的工人,他們相互招呼著,進了四味樓院門。傳文攔住問道:「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傳傑從後頭擠上前,沒好氣地說:「這都是礦上的工友,攔什麼攔!」傳文哼一聲說:「都是些什麼人,黑煤皂眼。」

  傳傑領著工人們上了樓。文他娘說:「謝謝大傢伙惦記。」玉書說:「大家不必進去了,裡屋太小。」一個把頭說:「俺就在門口望一眼。」工人們從門口向裡面張望著。朱開山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那文守在他一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工人忍不住哭出聲來,那文忙沖他做了個手勢,那工人捂住嘴,哽咽地退了出去。傳傑說:「行了,大夥也辛苦,俺謝謝大夥,你們回吧。」

  工人們剛下樓沒多久,傳武一身戎裝,騰騰騰地跑上樓來,誰也沒招呼,一頭紮進朱開山屋裡,撲到床邊,低低地說:「爹,爹,俺是傳武。」朱開山努力地睜開眼,認出是老二,點了點頭,把手伸向他。傳武趕緊攥住爹的手,朱開山直直地瞅著他,嘴唇動了動說:「仇啊……報……」傳武說:「爹,你是說報仇?」朱開山嘴唇又動了動說:「鬼子,鬼子。」那文說:「咱爹叫你給他報仇,找鬼子們報仇。」傳武說:「爹,俺記下了。」朱開山頭一歪,又昏過去了。

  傳武從裡屋出來,傳文迎上去說:「老二,你經歷的死人多,你看咱爹還能挺多長時間?」傳武瞅他一眼,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傳文踉踉蹌蹌,一腚坐在地上,說:「你幹什麼,老二?」傳武說:「我崩了你。」說著就要拔槍,被傳傑抱住說:「二哥,這都什麼時候了?」玉書進來說:「娘,一郎來了。」文他娘說:「在哪兒呢?」玉書說:「走廊上。」

  文他娘出來,見一郎怯怯地站在牆根,臉色煞白,說:「站這兒幹什麼?進去吧!」一郎說:「娘,俺沒臉進去,這是俺的一點孝心。」說著將一遝錢交給文他娘,文他娘又把錢塞給他,說:「把錢收著,進去吧。要走的人了,不會跟你計較。」

  文他娘扯著一郎進來。一郎低著頭,一屋子人誰也不敢看,來到朱開山身邊,悄聲說:「爹,爹,俺看你來了。」朱開山合著眼,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可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那文說:「爹,你還有什麼話說嗎?」朱開山吃力地伸出四個手指。一郎說:「爹,你要說什麼?」朱開山嘴唇動著,微微有了點動靜,那文俯身將耳朵湊上去聽,不住點頭。一郎說:「大嫂,咱爹說什麼?」那文還沒有開口,淚水已經下來了:「爹說,你一郎還是他的四兒子。」

  一郎放聲痛哭,撲到地上說:「爹,爹,是我害了你呀!我對不住你養活我一場啊!」哭著哭著,他忽然一激靈,從地上爬起來說:「爹,你等著,等著我,我去去馬上就回來,等著我!」說完就往外頭跑。文他娘問道:「一郎,你上哪兒去?」一郎也不回答,幾步下了樓,開了自己的車飛奔而去。秀兒撫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看遠去的一郎,又看看已經昏沉不醒的朱開山,淚水頓時濕了眼眶。

  一郎駕車疾馳回自己的商社駐地,上了二樓打開一個櫥櫃,從裡面拎出一個大紙袋子。又開車折回了四味樓。等他把車在樓下停好,突然一陣哀聲四起,二樓裡哭叫聲響成一片。一郎慌慌張張跑上去,迎面遇見傳傑,問:「三哥,怎麼了,咱爹他……」傳傑沉痛地說:「爹,剛剛走了。」一郎撲到傳傑懷裡,放聲大哭道:「爹,俺晚了一步啊!爹,早點把它們拿來,興許能救你一命啊!」傳傑問:「一郎,這袋子裡是什麼?」一郎:「證據,山河礦打贏官司的證據啊!」

  傳文在旁邊看見,悄悄溜下樓梯進了餐廳,給森田撥了個電話,說:「我是傳文,總裁,出事了。」電話裡森田說:「慢慢說,什麼事?」傳文說:「一郎把東勝商社賬目的抄件,交出來了。」森田說:「交給誰了?」傳文說:「俺家老三。」

  §7

  文他娘領著人給朱開山擦手洗臉,穿壽衣,傳文、傳武領著人在客廳裡擺動桌椅,搭設靈床。傳傑拎著那個大紙袋進來,問傳武說:「二哥,一郎呢?」傳武說:「剛才還在那面對著窗外發呆。你拿著什麼啊?」傳傑說:「一郎送來的,剛才我粗粗地看了一遍,都是山河礦打贏官司的重要證據。」

  見文他娘過來了,傳傑又問:「娘,看見一郎了嗎?」文他娘說:「剛剛和我打個招呼,說是他先回去了,怎麼了?找他幹什麼?」傳傑說:「娘,一郎剛剛把山河礦打贏官司的重要證據交給俺了,俺怕這件事叫森田他們知道,饒不了一郎。」文他娘說:「那趕緊找他去,可別叫一郎再出點什麼事。」傳武說:「娘,我和老三一塊去吧!」文他娘說:「也好。」秀兒從一邊過來說:「娘,俺也跟去吧!」文他娘說:「行啊,都別再埋怨一郎了。」

  秀兒領著傳武、傳傑回到商社,上了樓,輕輕地喊著說:「一郎,一郎。」卻無人答應。傳武側耳聽了一下,一腳踹開浴室的門:浴室裡熱氣騰騰,一郎躺在浴盆中,頭歪在一邊,一隻手腕已經被劃開,浴盆裡的水全被血染紅了。傳傑見了,嚇得幾乎站不住。傳武上前試了試一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子的動脈處,回頭輕聲說:「死了。」

  秀兒要進來,被傳傑攔住了。秀兒驚恐地問:「老三,一郎他怎麼了?」傳武過來輕輕地抱住她說:「一郎自盡了。」秀兒哭著非要進去,傳武和傳傑硬把她抬到沙發上坐下。傳傑發現茶几上有一張紙,拿起來看了看,說:「是一郎的遺書,秀兒你看看吧。」秀兒接過遺書,傳傑為她輕輕念道:「娘,俺對不起你和爹的救命和養育之恩,俺跟爹去了。秀兒,別恨俺,俺不壞,俺只是個大黑天在風雪中走丟了的孩子,秀兒,俺永遠愛你!娘,要是有來生,俺還做朱家的兒子。一郎絕筆。九月十八日。」

  秀兒大放悲聲,說:「一郎,咱爹不都原諒你了嗎?你怎麼還和自個兒過不去啊!」

  突然,房門被踹開,石川領著小野和幾個鶴鳴會的打手沖了進來。石川傲慢地問道:「龜田一郎呢?」秀兒沖上去撕打著石川說:「俺一郎就是你們害死的。出去,都給俺出去,這是俺家!」小野一把推開秀兒,說:「臭娘們,滾開。」傳武說:「快點,都滾出去吧。」小野說:「還冒出個當兵的來,知道爺爺是誰嗎?」傳武說:「我看你倒像個龜孫子。」

  小野一揮手,幾個打手沖上來,卻哪裡是傳武的對手,傳武三拳兩腳便將幾個人放倒在地。小野忽然咿呀怪叫著,拔出長刀,直撲傳武。傳武頭一低,一個箭步躲過長刀,順勢朝小野肋下重重一肘,小野一聲慘叫,仰面倒地,嘴角流出了血沫子。傳武喝道:「還不快滾!」

  石川、小野帶著幾個打手倉皇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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