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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朱開山說:「事不宜遲,我叫你大哥明天就動身去天津,不管用什麼辦法,哪怕是給管事的花上兩個錢,也得查清楚一郎的錢是從哪來的。」傳傑說:「我看行,要不然,一郎這面總是個謎。爹,你還得和俺大哥說,查一郎的事,誰也不能告訴。」朱開山說:「是啊,連你娘都不能交實底,就說老家那面有點事叫傳文回去一趟。」

  一郎帶上禮物來森田府邸致謝。森田問他:「聽說,朱開山家的大兒子離開哈爾濱了?」一郎說:「是的,我聽說他回老家了,回去修墳地。」森田陰森森地笑了起來,反問道:「你相信嗎?」石川一邊說:「也許朱開山老家真的有什麼事了。」森田說:「此種時刻腦袋還是不要太簡單,朱開山很可能是起了疑心。」一郎說:「疑心?」森田說:「是的,懷疑你的資金來源。」一郎說:「老前輩,你是說俺大哥,不,朱家老大去了天津查我商社的賬?」森田點點頭說:「不得不這麼想,石川,你馬上去天津撒開我們的人,盯住東勝商社,尋找朱家老大,務必將他堵住。」

  石川說:「堵住以後怎麼辦?殺掉嗎?」一郎忙說:「別殺,朱家老大挺老實的。」森田說:「據我所知,他喜好錢財,也喜好權力。」一郎驚道:「老前輩,你怎麼知道?」石川說:「總裁自有總裁的辦法。」森田思量著說:「朱家老大或許還是個可用之人。」一郎說:「就是膽子小點。」森田說:「這樣就更好了。石川明白我的意思了?」石川點頭說:「明白了。」森田說:「那趕緊辦去吧。」

  傳文到了天津住下,去東勝商社轉悠了幾遭,看出是一個陳先生管事。這個陳先生五十開外,面容清瘦,行事幹練。這天,傳文以談生意為理由把陳先生約了出來。

  酒過三巡,兩人已經都有些酒意。傳文說:「陳先生,再來一盅,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咱們是朋友了。」陳先生說:「老弟,你請俺喝這麼多酒,不光是生意上的事吧,還有什麼事?」傳文一笑說:「上回忘問你了,聽口音你也是山東人,老家哪個縣的?」陳先生說:「淄博,陳家莊。」傳文說:「俺老家是明水的,和淄博也就隔百十來裡地,咱也是老鄉啊!來,為老鄉再來一盅。」兩人喝下一盅。傳文說:「聽說你們大掌櫃的桂一郎也是山東人?」陳先生說:「他哪是山東人,日本人,鬼子!老弟,有什麼事你實說吧!能幫不能幫,俺總得盡到老鄉的情義。」

  傳文沉吟一會兒,四下看了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悄悄塞到陳先生手裡。陳先生攤開手一看,眼前一亮——竟是一根金條,他手不由哆嗦了說:「老弟,你這是幹什麼?」傳文說:「陳先生,這還只是訂金,事成之後,還有三個。」陳先生說:「老弟,你不把實話說了,連這個俺也不敢拿。」傳文說:「實不相瞞,俺家是開煤礦的,哈爾濱的山河煤礦你知道吧?那就是俺家的。你們家大掌櫃往俺家礦上投了錢,那錢多得嚇人,俺家老爺子怕那不是你們東勝商社的錢。」

  陳先生壓低聲說:「前天俺這面又進了九十萬元。」傳文說:「從哪打來的錢?」陳先生說:「森田物產的,說是這筆錢也要往你們山河煤礦打。前面已經往你們山河煤礦打過兩筆了。」傳文說:「都是森田物產的錢嗎?」陳先生點頭說:「俺東勝商社哪有那麼多資金?」傳文說:「老哥,能不能把這些賬的原始單據抄一份給我?」陳先生說:「老弟,不是我不幫忙,這件事不好做啊!我就是賬房的一個科員,能看到這些賬就不容易了,別說騰出手去抄。」

  傳文又掏出一根金條,塞他手裡說:「老哥,知道你不容易,再加一根。明天抄不來,那就後天,後天抄不來,就大後天,只要能抄來就行!」陳先生揣好金條說:「你這麼大的情義,老哥只好盡力了。」

  文他娘在床上翻撿著幾件舊衣服,那文風風火火地進來說:「娘,四味樓翻天了!」文他娘說:「翻什麼天,不就是礦上的人在議論事嗎?」那文說:「哪呀,是股東們吵鬧著要撤股份呢!」文他娘放下手裡的活兒說:「這可是大事,你爹什麼意思?」那文說:「他能答應嗎?正僵著呢!」文他娘起身說:「那咱可得去看看。」她下炕穿上鞋。那文問:「娘,你翻出這些舊衣服幹什麼?」文他娘說:「秀兒都有四五個月身孕了,我尋思給她做點月子裡用的東西吧!」

  一屋子的人,有站的,有坐的,正圍著朱開山、傳傑、紹景鬧哄著,一郎也在其中。紹景說:「我說咱大傢伙有話慢慢說,當初咱們可是一條心要把煤礦辦起來呀!」一股東說:「當初,當初誰知道有今天?」劉掌櫃說:「俺不要紅利了,打掉牙往肚子裡咽,返還本金就行了!」傳傑說:「諸位是不是再等幾天,讓礦上想想辦法。」另一個股東說:「什麼辦法,你們能想出什麼辦法?礦上停工都大半個月了,也沒見你們有什麼辦法!」傳傑說:「礦上有礦上的難處,也想把本金返給你們,可是一時拿不出那麼多現金來。」又一股東說:「錢都哪去了?」傳傑說:「大家也知道不是進了不少的新設備嗎?」

  朱開山示意大家安靜,說:「大家是不是再挺幾天,山河礦的事情已經驚動奉天的少帥了,少帥說他這幾天忙,等騰出空來,就幫咱解決。」紹景說:「要說怕虧本,最害怕的應該是一郎了,他是山河礦最大的股東,可是人家一聲也沒吱啊!大傢伙能不能跟人家一郎學一學。」一股東說:「一郎,一郎是什麼人誰不知道?是朱家的乾兒子。」

  一郎接過話來說:「你這話不錯,先放開乾兒子這個話。咱們都是山河礦的股東,作為股東,最起碼應該做到這一條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對不對?」那股東說:「一郎你是日本人,你能管中國人的死活嗎?」一郎有些激動了:「這位老哥,我是生在日本,可是現在我是中國人,早就入中國國籍了。」文他娘問:「一郎啊,你入中國國籍了?」一郎說:「對,那是1926年俺在天津的時候。」

  紹景吃驚地問道:「一郎,你怎麼加入中國國籍了?」一郎說:「大傢伙光知道我是朱家的乾兒子,可是知道我為什麼認他們乾爹乾娘嗎——二十年前他們救了我的命,沒有朱家我一郎早就化成灰,不知飛哪兒去了!還有,我在中國做生意,賺的是中國人的錢,中國人是我的衣食父母,朱家對我有恩,中國人對我有恩,我為什麼不入中國籍?為什麼不做個中國人?不這麼做,我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一郎說得自己淚光閃爍,他又問紹景:「副總經理,現在有多少人要撤股?總共需要返還多少現金?」紹景說:「要撤股的是三十二個人,總共算起來有七八十萬塊錢。」一郎想了想說:「三位經理在這,為了咱中國人自己的山河煤礦,這筆錢,我一郎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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