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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2

  朱開山、傳傑、紹景還有一郎邊喝邊聊。朱開山問一郎說: 「車皮的事是森田物產幫的忙嗎?」一郎說:「哪呀,我求過他們,可是他們說滿鐵是獨立的機構,有自己的規矩,別人插不上話。」朱開山說:「那你是找了誰啊?」一郎說:「天津的一個朋友,他在滿鐵有熟人。」朱開山說:「哦,是這樣。」他舉起杯說,「一郎,為車皮的事,咱爺倆幹一盅。」一郎說:「爹,這是俺應當的。」爺倆將酒喝了。

  紹景說:「一郎,要是沒人告訴我,真看不出,你是日本人。」一郎說:「日本人本來就和中國人長得差不多!」紹景說:「不一樣。」傳傑說:「就是說話不一樣唄,人家說日本話,咱說中國話。」紹景說:「不對,日本人的禮數特別多。見了面,不鞠躬不說話。早上見了,一哈腰,生人相見了,又是一哈腰。」朱開山說:「對咱中國人就不是這樣了,就不講理了,又搶又奪的。」一郎笑笑說:「爹,日本人也不都是那樣。」紹景說:「是啊,也有好的,我在奈良讀書,日本的老師和同學也沒少幫我。」傳傑說:「爹,當一郎的面,這麼說好嗎?」朱開山笑了說:「爹是叫那些沒良心的日本人氣糊塗了,一郎,爹錯了,來,咱爺倆再喝一盅。」一郎趕忙起身舉杯說:「爹,您老太客氣了。」

  傳文進來問:「爹,還要點什麼不?」朱開山說:「老大,你也坐下。」一郎說:「對了,你們別光謝我,車皮的事,大哥不和我說,我還不知道呢。」紹景說:「三哥,剛才你我就應該請大哥進來呀!」傳傑忙搬了把椅子過來,說:「大哥,剛才我忘了,實在對不起!」傳文輕輕哼了一聲說:「你是咱家老小,大哥能和你計較啊!」傳傑賠著笑給傳文斟上酒,說:「大哥,敬你一杯,幸虧那天你想起一郎了,要不到現在車皮的事,恐怕還懸著呢!」紹景也舉杯說:「是啊,這頭一杯還得記在大哥身上。」

  傳文喝了杯中酒,一抹嘴說:「老三,煤礦上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差事,帶上大哥一個唄!」傳傑說:「那咱飯莊和貨棧怎麼辦?」傳文說:「咳,那點事,你嫂子就照看了。」朱開山說:「老大,你這個話可就錯了。飯莊和貨棧是咱們家的根本,換誰來管,我都不放心。礦山是開起來了,可是這一出一出的事情,不得不叫我這麼想,礦山將來是怎麼個局面,真不好說!你把飯莊和貨棧守住,就算哪天礦山有個閃失,咱全家也有個退身之路。一句話,叫你管飯莊和貨棧是爹把全家的命根子交給你了。」傳文說:「爹,你真這麼看嗎?」朱開山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老大,你可不能三心二意啊!」

  傳文高興了說:「爹,俺知道哪頭重哪頭輕了,您老放心,俺肯定把飯莊和貨棧辦好了!」

  傳傑在開採工地上跟一個把頭說著話。紹景一臉的不悅,大步過來,拽著傳傑就走。傳傑問道:「什麼事啊?」紹景說:「你家老爺子又領工人們吃酒呢!」傳傑說:「大中午的吃什麼酒?」紹景說:「他是請昨天的夜班工人。」

  飯堂裡,一溜擺了好幾張大桌子,滿桌的飯菜,桌子邊,工人們吆五喝六地吃著喝著,一個個臉放紅光。朱開山見傳傑和紹景進來,招呼他們說:「還沒吃吧?坐下來,和工友們一塊喝兩盅!」傳傑看了看滿飯堂的工人,冷著臉說:「吃得差不多了吧?該回去休息了,晚上還得上班呢!」紹景說:「今天喝,明天喝,還有力氣幹活嗎?」

  工人們紛紛起身,悄悄出去了,傳傑到朱開山身邊說:「爹,你請工友們吃飯,俺不反對,可也不能這麼昨天請了,今天還請的。」朱開山說:「我自個兒掏錢,又沒動礦上的。」傳傑說:「不是錢的事,咱這是開辦實業,不是交朋為友。」朱開山說:「怎麼不是交朋為友?工友,工友,就是一塊幹活的朋友,你不把他們當朋友,他們能實心實意地給礦上幹嗎?」傳傑說:「叫工人們好好幹活,可以用別的辦法。」

  朱開山說:「什麼辦法?最好的辦法就是和工友們心交心。工友們夏天泥裡水裡,冬天頂風冒雪,弄不好還會丟了性命,人心都是肉長的,不容易啊!你這半輩子光做生意了,不知道底下人是多麼艱難!」傳傑說:「和工友們心交心,對!但是,終究咱這是礦山,他們是幹活的,得有規矩,叫他們好好幹活不光得交心,還得講究個章程,用章程來獎勵,來處罰。」朱開山說:「章程,什麼章程?你們的章程就是不願和工友們和和氣氣地吃頓飯!那好,我也不吃了,你們倆吃!」說完,他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傳傑來到朱開山房間外,敲了敲門,喊道:「爹,咱該走了,時間不早了。」文他娘打開門說:「你爹正生氣呢!」傳傑說:「為昨天的事?」文他娘點點頭說:「你進去勸勸他。」傳傑隨文他娘進來。朱開山坐在椅子上,眉毛擰成個疙瘩。傳傑說:「爹,咱該往礦上走了。」朱開山說:「你自個兒去吧!」傳傑賠笑說:「哪能啊!國不可以一日無君,家不可以一日無主,咱山河礦也不可一日沒有總經理呀!」朱開山說:「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總經理啊?」傳傑笑著說:「怎麼沒有,正想和你說件事呢!」朱開山說:「什麼事?」傳傑說:「咱上了車再說,好不好?」

  文他娘也跟著勸道:「他爹,你也是六七十歲的人了,傳傑和紹景才多大,不是說要你給他倆做個榜樣,但至少不能和兩個孩子置氣吧?」朱開山說:「我沒和他們置氣,是他們眼裡沒有我。」傳傑說:「爹,說話可得口對著心,心對著口啊,山河礦從開辦到現在哪一件事我和紹景沒和你說?哪一件事你不點頭,我和紹景就背著你做了?」朱開山說:「那倒是。」傳傑說:「今天,還有件事,得經過你點頭,不然,我和紹景也是瞎合計了!」朱開山說:「這麼說,我還有點用啊?」文他娘說:「你趕緊跟老三走吧!」

  傳傑開著卡車載著朱開山上了路。傳傑說:「爹,我和紹景合計了,把現在的按小隊核算,改成按人頭核算。」朱開山說:「有什麼好處?」傳傑說:「我問周把頭了,老實巴交幹活的工人,一天能采三千來斤煤,那些偷懶耍滑的,一天才能采一千來斤;要是按小隊核算,那些偷懶耍滑的就撿便宜了,咱煤礦的產量也上不去。」朱開山說:「那按人頭核算,就沒有這些事?」

  傳傑說:「肯定沒有。一個人一天挖多少煤,咱給多少錢。不願掙錢的,你就偷懶耍滑去,想掙錢的,你就好好幹。」 朱開山說:「先不說偷懶耍滑的。人也有個年老的、年少的、身子好、身子差的區別,你們這麼一弄,那年老的和身體差的不就吃虧了嗎?」傳傑說:「我和紹景定了這麼個章程,一個人一天挖兩千斤煤打底,咱開他一塊錢,年老體弱的全能幹出來,一個月下來,工友們比現在的工資還多。他要是多挖一百斤,咱獎勵他兩毛錢,這樣,那些能幹的一個月下來,興許能掙上原來兩個月的工資。誰不稀罕錢啊,那些偷懶耍滑的自然也就改正了。」

  朱開山說:「你這麼一說,像是真有點道理。可是,也不能一下子鋪開來做。」傳傑說:「你說怎麼做?」朱開山說:「找那麼個小隊,先試試吧,趕趟你們這個章程有不周全的地方呢?」傳傑說:「對呀,爹,還是你想得周到。」朱開山得意道:「管怎麼說比你們多吃了兩年鹹鹽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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