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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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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商人打扮的人走進山東菜館。傳文趕忙迎上前,讓座倒茶熱情問道:「先生,想吃點兒啥呀?」其中一胖子說:「聽說,你們山東菜館有幾道菜挺有名氣,我們是慕名而來的。」傳文說:「謝謝幾位。小店徒有其名,全靠大家關照。」 胖子說:「掌櫃的,你就別客氣了。說說你的菜吧。」傳文說:「小店的特色菜有朱記醬牛肉……」胖子說:「來一盤。」傳文說:「還有魯味活鳳凰。」一個留鬍鬚的說:「活鳳凰?這個新鮮呀,咱嘗嘗。」 傳文又說:「想吃魚嗎?我們還有富富有餘。」一瘦子說:「無魚不成席呀!富富有余,這名兒也吉利,上一條,上條大的!」 傳文心裡樂開了花,遇上富貴主了,臉上堆笑說:「再有就是滿漢呈祥了。」胖子說:「滿漢呈祥,喲!比滿漢全席還大呢!」傳文說:「瞎起個菜名,就是要個響動,哪比得了滿漢全席呀。」瘦子指著牆上的紅紙說:「好傢伙,冷熱一百零八道!」胖子說:「掌櫃的,一百零八道今兒個吃不了,改日的。今兒個你這麼著,就挑你拿手的再上七個。」又問幾個人說:「哥兒幾個,十個菜,行吧?」幾個人點頭。傳文問:「幾位掌櫃的,用不用上雅間?」一人說:「不用,這多敞亮。走菜吧!」 一會兒工夫,酒菜上齊,幾個人邊吃邊品邊議論。胖子說:「嗯,這菜的味道真不賴。」留鬍鬚的說:「怪不得這麼有名氣,這可不是吹的,確實好!」瘦子問鄰桌的食客說:「哎,你們是老主顧吧?」鄰桌客人說:「我們是這條街上的,總來。」瘦子說:「你們可真有口福,臨著這麼好的一個館子。往後,我們也常來。」 傳文又端上一盤菜來,說:「給幾位加個菜。」胖子說:「掌櫃的客氣。來,把賬結了吧。」傳文說:「不急,不急。」留鬍鬚的捅了捅伏在桌上的一個人說:「哎,孫爺,今兒個你做東,該結賬了。」那孫爺只是不動。留鬍鬚的說:「這是咋的啦?想賴賬呵?孫爺。」瘦子說:「他喝多了吧?」胖子說:「不能啊,他酒量大著呢。」傳文說:「要不先扶到後院躺一躺?」胖子說也行,動手去扶,他掀起孫爺的頭,孫爺竟已經翻了白眼!傳文唬得心直跳,忙問:「怎麼了這是,病了?」 胖子往孫爺鼻孔裡探探手,騰地跳起來,叫道:「吃死人啦!你們飯裡有毒哇!」這一嚷,人呼啦圍上來,朱家人也忙趕出來。朱開山說:「哥兒幾個先別爭,把人送醫院要緊。」他讓傳文拿了錢,和留鬍鬚的一起,又叫夥計備了車,把人送去醫院。 留下的幾個人賴住朱家人吵成一團,只有朱開山眉頭緊鎖地坐在一張凳子上抽旱煙。那文說:「憑啥說是我們藥死的?你們不都好好的嗎?」瘦子說:「他趕上了,我們沒趕上——啊,你們還想把我們全藥死呀?」文他娘說:「我們也不認識你們,跟你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藥死你們幹啥?」一人說:「不管咋說,人是吃你家東西死的!」秀兒說:「你別訛人,他還興有別的病呢!」那人說:「他沒病,一直好好的!」 那文說:「你說他好好的,誰看見啦?」胖子大喊道:「都別吵吵啦!跟女流之輩分什麼裡表。他家掌櫃的不是跟咱們的人把孫爺送醫院去了嗎?等他們回來再說!」朱開山磕磕煙灰說:「這位兄弟說得對,這裡沒你們女人的事兒,都回後屋待著去!」文他娘、那文、秀兒悻悻地離去。 傳文一臉沮喪,和留鬍鬚的人擠進屋來。胖子問留鬍鬚的說:「孫爺咋樣?」留鬍鬚的說:「死了,送醫院停屍房了。」胖子說:「咋死的呀?」留鬍鬚的一指傳文說:「你讓他自個兒說!」 朱開山說:「說!是咋回事兒就咋說!」傳文說:「爹,醫生說,是吃東西中毒死的!」胖子說:「這回你們還說啥呀?」傳文說:「這,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呢?唉,真他媽的倒霉!」朱開山對傳文說:「事兒既然攤上了,就別哼喲唉喲的。」胖子說:「對,哼喲唉喲的沒用,說咋辦吧?」朱開山說:「天塌了有地擎著呢,該咋辦就咋辦——你們說。」 胖子說:「賠錢!」朱開山說:「多少?」胖子說:「五千塊大洋!」傳文倒吸一口氣說:「啥?五千塊?」他尋思了一下說,「行!五千就五千!我砸鍋賣鐵也賠他!」瘦子說:「你們還得披麻戴孝地發送孫爺!」傳文說:「這不行……」朱開山說:「行!」胖子說:「你行我還不行呢!」傳文怒道:「你們還想要怎麼樣?」朱開山對傳文說:「你讓他說!」胖子說:「你們朱家從此滾出這條街!」朱開山忍無可忍說:「我朱家絕不離開這條街!我就是要飯,也要在這條街上要!還要拎一條打狗棍!」 一口棺材放在了山東菜館門前,還搭了一個靈棚。和尚誦經,響器吹吹打打,有人跪在棺材前哭天號地。飯店不得不掛了歇業的牌子。胖子向圍觀的人說:「鄉親們哪,老朱家開館子圖財害命,竟然在菜裡下毒,我兄弟慘遭毒害,一命歸天。可他朱家竟然不聞不問,不但分文不給,還胡攪蠻纏。我兄弟留下孤兒寡母,老爹病娘,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問朱家,天理何在,良心何在?」 朱開山站在窗前,凝眉看著窗外。傳文在一旁唉聲歎氣說:「爹,要不咱就走吧!」朱開山吼了一聲道:「我說過,誰也不許提走字!」傳傑說:「爹,實在不行,咱這館子就不開了。」朱開山說:「不開,那不更證明咱家有鬼嗎?」傳傑說:「總讓他們這麼鬧下去也不行啊。」 朱開山說:「這兩天我就覺得這些人挺怪,白天把棺材抬來,晚上又抬走,啥意思呢?」文他娘說:「是啊!他倒來倒去地折騰啥呀?」朱開山說:「這裡肯定有鬼!有鬼就離不開那個潘五爺!」秀兒說:「這可是壞透腔了!弄個死鬼訛人,成天擺口棺材砢磣咱,罵咱,欺負咱老朱家沒人了!」朱開山說:「這回,我要當眾出他的醜。明天,全家人給我上陣,客棧的夥計,菜館跑堂的,都給我召來!火癤子不出頭,我也要把它擠出膿來!」 朱開山出了門徑直上了潘五爺家,一抱拳對潘五爺說:「我老朱這回請老哥出面當個和人,行不?」潘五爺說:「你是想讓我當說和人?」朱開山說:「是啊,老哥,這條街上,您面子最大了,我也想不出第二個人來了,您費費心。」潘五爺說:「這事兒我也是剛聽說,咋整的嘛,咋還鬧出人命了呢?」朱開山說:「就是啊,要是小小不言的事兒,我也不能來求你老哥呀。在這條街上,我跟你走動最勤,你咋也得幫幫我,你露個臉兒也好哇,給兄弟我個面子吧。」 潘五爺說:「我給你面子,人家那邊也不見得給我面子。」朱開山說:「老哥,只要您出面跟他們說了,啥結果我都接著。」潘五爺說:「好吧,我去試試——試可是試,不過跟我可沒關係。」朱開山說:「那自然,我只能謝您。」 二人相跟著來到菜館前,還是圍了一堆人,亂成一團。人群中,有小康子和貨棧的夥計們,還有菜館幾個跑堂的。朱開山讓潘五爺去給胖子幾個說項,自己先進了院。文他娘問他:「當家的,用拿傢伙什兒不?」朱開山說:「你可真是的,不怕事兒大!」文他娘說:「這兩天,可把我憋壞了!」 朱開山說:「啥也不用拿,到時候你們薅住他們的人就行。」文他娘說:「好。」往後院邊走邊喊道,「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把擀麵杖、菜刀啥的都放下吧。」傳傑說:「我娘真行!」朱開山說:「那當然,要不能是你們的娘嗎?」 片刻工夫,潘五爺領著胖子等幾個鬧事的人對朱開山說:「兄弟,話我都替你說了,我把他們也請來了。」朱開山說:「謝謝老哥。」胖子說:「既然五爺出面了,我們也不好駁回。這麼的吧,錢給一千就行,發送也不用你們了。不過,你們必須離開這條街。」朱開山對潘五爺說:「老哥,你的面子真不小。」潘五爺說:「人命關天,能私下裡了結了最好,兄弟,依我看,就順他們的意思辦吧。」朱開山說:「我們朱家真就從此離開這條街了?」 潘五爺擺出愛莫能助的樣子道:「要是驚動了官府,你們朱家就得遭牢獄之災呀!退一步海闊天空啊,就憑兄弟你,到哪兒不發財呢!」朱開山說:「謝謝老哥給俺朱家指了一條活路。其實,走,我就是捨不得老哥你呀!」又對胖子說,「這麼的吧,兄弟,這兩天你們也夠辛苦了,我給那位死去的朋友賠個禮,再道個歉!」 全大街的人幾乎都擁到了山東菜館門前,文他娘、那文、秀兒、玉書都在人群中。朱開山從屋裡出來,傳文、傳傑緊隨其後。朱開山沖門前的人們一抱拳說:「街坊鄰居,老少爺們兒,承蒙大家這麼關心我們朱家。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為棺材裡的人道個辛苦!」說著,走到靈棚前,一把掀開棺材蓋。 那棺材裡躺著的人一下子坐起來,跳出棺材說:「奶奶的,憋死俺了!」棺材裡竟躥出個活人來,圍觀的人先是以為詐了屍,膽小的趕緊往外跑,待聽到那人說話,才明白了怎麼回事,立刻像炸了營,紛紛說:「這不是熊人嗎?」「王八蛋才幹這缺德事兒!」「報告官府,整整這夥混蛋!」胖子和那幾個人有點慌。朱開山問潘五爺說:「咋出這種事兒呢?老哥,咋辦哪?」潘五爺張了張嘴,扭頭就走,被小康子幾個人擋住了去路。胖子喊道:「潘五爺,你別走啊。」瘦子說:「五爺,你走了我們咋整啊?」朱開山呵斥那夥人說:「不要拽潘五爺!你們做的混賬事情和潘五爺有什麼干係!」 胖子說:「老掌櫃的,我們都是聽潘五爺才這麼做的。」潘五爺回身,狠狠地瞪著他們說:「少他媽血口噴人!」朱開山說:「對,別血口噴人,五爺是我請來的說和人,我還得謝他呢!」胖子說:「大人不計小人過,其實,我們是受了潘五爺的指使……」朱開山說:「放屁!潘五爺是我的老哥,是我的朋友,他怎麼能對我做這種缺德事兒?你們要想把今天這事情了結了也容易。都先給我站起來!」 那幾個人站了起來。朱開山說:「當著街坊四鄰,我說一句,你們跟我說一句。」胖子說:「哎,我們說。」朱開山說:「我們來這裡撒野放潑訛人。」那幾個人嘟囔說:「我們來這裡撒野放潑訛人。」朱開山說:「大點兒聲!」幾個人大聲地說:「我們來這裡撒野放潑訛人。」朱開山說:「和潘五爺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那幾個人說:「和潘五爺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潘五爺悄悄罵了聲說:「一群廢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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