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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吃了飯,傳文把一郎領到院當中,扯開個架勢,說:「一郎,俺教你幾手絕招好嗎?」一郎說:「哈咿!」傳文說:「給我說中國話!」一郎說:「好,教吧!」傳文一邊說一邊比畫著道:「記著,這是絕招,別人再欺負你的時候,你一看打不過人家,怎麼辦呢?你得側著身子慢慢地走,可眼睛不能閑著,幹什麼呢?你得看地下有沒有石頭,你走到有石頭的地方,首先是喊一聲跳起來,趴到地上,兩掌一拍地……」一郎問:「拍地幹什麼?」傳文比畫著說:「拍地呀,你看我手裡抓的是什麼?」一郎說:「黃土。」傳文說:「這就對了,這兩把黃土噗地朝他眼睛揚去,一下子他就迷眼了。這個時候你再撿起石頭,你想怎麼收拾他就怎麼收拾,明白了嗎?這招還是你二哥教的,百戰百勝!」一郎自己琢磨著,笑了……

  文他娘正在拉風匣做飯。一郎從背後摟住了文他娘。文他娘說:「小老兒,幹什麼呢?又饞了是不是?別急嘴,鍋裡烀著豬蹄兒呢,一會兒鍋開了你先吃,可別讓你大哥看見,又好說俺偏心眼子了。」一郎不說話。文他娘拉著風匣說:「怎麼了?小老兒,說話呀。」一郎輕聲地說:「我,看黃曆了,今天,我過生日。」文他娘一愣,旋又樂了說:「天啊,你怎麼不早說呀?好,咱換飯!今晚咱炒八個熱菜,娘給你擀長壽麵吃,咱吃出點動靜來!」

  當夜,朱家還真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打傳武走後,就沒這麼熱鬧過。朱開山喝了個大紅臉,說:「咱一郎的生日酒喝得差不多了,上面吧。」那文端著一碗碗熱氣騰騰的山東打鹵麵放到八仙桌上。文他娘說:「一郎,吃面吧。」一郎捋著圓滾滾的肚子說:「我,吃不下去了。」

  朱開山說:「一郎,這碗面你得吃,咱中國人過生日就得吃長壽麵,這是個講究。什麼意思呢?就是圖個吉利,長長遠遠,順順當當。你看看,這是山東打鹵麵。我告訴你,你吃了這碗面一輩子都能記得住,你看這鹵裡都有什麼,醬油打鹵,漂了一層蛋花,還有鹹肉片、黃花菜、山木耳,這鹵,只有地道的山東人才能打出來,以後不管你走到哪兒吃什麼面,真要吃上一碗山東打鹵麵就不那麼容易了。來!」他挑起長長一根麵條,不由贊道,「好長,這是你娘的手藝,沒個比,接著!」一郎張開嘴接著這根長長的麵條,吃得吸溜吸溜的,一家人都給逗樂了。

  正熱鬧著,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文忙去開門。片刻,傳文領著一對穿戴不俗的中年夫婦走進來。全家人愣怔怔地看著他倆。一郎突然呼吸急促起來,用日語喊了聲:「爸爸媽媽!」哭著撲到中年夫婦懷裡。朱家人全明白了,也全傻眼了。

  一郎的父親不停地向朱家人鞠躬,用日語夾雜著漢語哭著說:「謝謝你們給了我的兒子第二次生命,我們以為他死了,我們回到日本後,又聽說他被一家好心的中國人救活了,還曾經去找過我們,我們又從日本趕到這裡。謝謝你們,你們是他的再生父母,我想領他走,可以嗎?」見朱家人面面相覷,他急忙從兜裡掏出一把錢來說:「這是我的補償,不好意思,如果不夠我還可以送來,請收下吧。」朱開山看著文他娘。文他娘說:「孩子你可以領走,錢,你給俺收起來,你別把俺們看扁了!」一郎母親小聲地問:「你需要什麼?」文他娘輕聲地說:「今天是孩子的生日,俺想按照中國人的規矩,你們讓孩子吃完了這碗面再走!」一郎父母點頭如搗蒜:「當然可以!」文他娘不看他倆,俯下身對一郎說:「一郎,吃面!都吃下去!這可是長壽麵!」

  一郎看著文他娘,端起碗來,慢慢地吃,吃著吃著,肩膀抖動起來,突然放下碗,跪到文他娘面前,哭著喊了一聲道:「娘……」文他娘輕聲道:「面吃完了,跟你爹娘走吧。」一郎說:「娘……」文他娘一揮手,抬高了聲音說:「走!跟你爹娘回家去!」說罷緩緩地走進裡屋,臉上早已掛滿了淚……

  朱開山扶起跪在地上的一郎,動情地說:「好孩子,你是老朱家的第四個兒子,爹娘會一直想著你……」一郎再次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轉身向門外跑去。眾人皆愣,傳文欲要追去,朱開山阻攔著說:「讓他去吧,我琢磨著他是想到秀兒了。」

  一郎淚流滿面地跑到外頭,跪在地頭上,向著空曠地田野呼喊著道:「秀兒姐,秀兒姐……」

  §3

  傳文哭喊著跑到屋裡說:「爹,不好了,咱家馬廄裡的馬丟了一匹,圈裡的豬也死了不少,你快去看看吧!」朱開山面不改色說:「我早就說了嘛,不會這麼太太平平安安穩穩,該來的都來了。」傳文說:「爹,肯定是韓老海幹的,我去找他算賬!」朱開山苦笑道:「找人家算賬?你的證據呢?誰能證明是他偷了咱的馬,毒死了咱的豬?找人家算賬是把臉送給人家打!」傳文說:「這還用證據嗎?誰跟咱家有仇?這不明擺著的嗎?我去告官!」朱開山說:「你以為就你鼻子下長的是嘴,人家的也不是窟窿!」傳文說:「那就這麼算了?俺咽不下這口氣!」

  朱開山厲聲地說:「咽不下也得咽!人心向背這句話那文教沒教你?咱家的人現在出門人家都戳脊樑骨,你現在去找人家說理,元寶鎮所有的人都不會向著你說話!」說著語音悲愴起來道,「孩子啊,人這一輩子創出個好名聲不容易呀,可要想臭了名聲不費事,只要你一句話說得涼了大夥的心,一件事做得傷了大夥的情,再想挽回好名聲就難上加難了!傳文哪,咱老朱家的名聲全讓傳武當成揩腚紙扔到茅坑裡去了,咱得把它撿回來,洗淨了,晾乾了,曬它幾個伏天的太陽,讓老冬的冰雪凍幾個來回,你再拿回來聞聞,說不定還有臭味兒呢!」

  傳文跺著腳號啕道:「傳武啊,傳武,你這個不是人揍的,咱這個家叫你一個人毀了!抓著我活扒了你的皮!」文他娘一個高從屋裡蹦出來,呵斥道:「傳文,你罵誰?俺和你爹不是人?打了鍋說鍋,砸了盆說盆,你罵傳武俺說不出別的,罵俺老兩口可不能答應!俺看你這些日子越來越不像話了!他爹,你就讓老大這麼罵咱倆?啊?屁也不放一個?」

  朱開山有點火了,高高地舉起銅盆,砰地摔到地上,跺著腳說:「去你娘的呱噠噠,我還不管了呢!」這是罵誰呢?文他娘和傳文都糊塗了。一家人正吵吵著,村裡的黃木匠帶著一個小學徒進了院。朱開山忙露了笑容。黃木匠問:「老當家的,這回要打造什麼家具?莫非小三兒也要成親了?打箱子打櫃?」朱開山笑道:「他呀?還早呢。黃師傅,想請你打十副我們山東人使喚的犁杖。」黃木匠說:「怎麼?你們山東人使喚的犁杖?你們的犁杖和我們的不一樣?」朱開山說:「不一樣,你們的那叫滿犁,和我們山東的大不一樣。」黃木匠大搖其頭說:「罷了,我們就會做滿犁,你說的犁杖什麼樣我可沒看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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