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闖關東 | 上頁 下頁
六〇


  朱開山說:「哎呀,坐了有時候了,不耽誤你的事了。我該回了。」韓老海說:「這就走?要不就留下吃午飯吧,我燙壺酒,咱老哥兒倆好好嘮扯嘮扯莊稼院裡的事,和你說回話長不少見識呢。」朱開山說:「改日吧,我請你。」韓老海說:「那好,我等著。對了,不能讓你空手回去,我這兒有點東西捎回去給家裡人嘗嘗。」說著從桌子下拖出一個袋子,顯然是早有準備。朱開山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愣了,袋子裡是一個豬頭。朱開山說:「你這個人,我給你一顆棗,你還我一筐梨,這不是羞臊我嗎?」韓老海說:「咱哥倆怎麼能這麼說話呢?我有姑娘,你想著七月七給閨女送巧果兒,你有兒子,不得托人說媒?托媒人不得送豬頭?這就叫你想著我,我想著你。」朱開山哈哈大笑道:「好你個韓老海,做事湯水不漏,我算服了你了!」

  朱開山回到家裡,坐在那裡長籲短歎。文他娘說:「他爹,這是怎麼了?」朱開山說:「這個韓老海,真是不好說話。」文他娘說:「就是不讓水?說什麼也不行?」朱開山說:「這傢伙,鬼心眼兒就是多,我聽出他的話味兒了,在打咱家老二的主意呢,說了半天,繞來繞去,就是想把秀兒說給傳武。」文他娘說:「俺看秀兒那孩子不錯啊,要不就應了他?」朱開山說:「我也看秀兒不錯,不過他用這個做交換我心裡不舒服。」文他娘說:「咳!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的心路就是窄巴。你看,說著說著老二回來了,我跟他說說!」說著走到院子裡。

  傳武趕著馬車進了院,文他娘給傳武撣著身上的塵土說:「傳武,娘跟你說個事。」傳武說:「娘,什麼事你就說吧。」文他娘說:「娘想給你說門親。」傳武說:「誰家的閨女?」文他娘說:「還能是誰家的?韓老海家的秀兒唄。」傳武說:「娘,你別說了,要是願意我早就答應了。」文他娘說:「你這孩子,秀兒怎麼了?多會甜和人的一個閨女!我看配你富富有餘!人長得拿出手去,活眉大眼兒的,見人不笑不說話,多好啊!」傳武說:「誰看好了誰娶,我是死活不願意。娘,你們別逼我,逼急了眼我就尥蹶子跑山上去!」

  文他娘有點惱了,罵道:「你這個不聽話的孩子,盤絲頭,沒有順溜的時候,動不動就拿上山嚇唬俺,打死你這個孽障!」傳武滿院子跑,文他娘滿院子追。傳武逗著娘說:「娘,你打呀!打不著吧?給你根竿子打?」文他娘大聲地喊道:「不好了,娘暈了!他爹,也不管教管教你兒子?」朱開山站在門口,哈哈笑著,突然一口血噴出老遠。娘兒倆驚呼著,把朱開山扶回屋裡。

  聽說朱開山病了,韓老海趕過來看望。文他娘扶著朱開山從裡屋出來,韓老海忽地站起來說:「哎呀,老朱兄弟,好好的,怎麼說病就病了,特地來看看。沒請先生瞧瞧?」朱開山勉強地笑著說:「我這是陳病,年輕的時候坐下的,躺兩天就好了。」韓老海說:「大意不得,還是找先生看看好。」朱開山說:「老韓兄弟,守著明白人我就不說糊塗話了,我這陳病是怎麼勾起來的想必你心裡清楚,就是一股火。這麼著好不好?莊稼我不能眼瞅著不救,你給我放水,我把侍弄的那坰地的黃煙收了都給你,你看合適不合適?」

  韓老海笑著說:「你呀,水泊梁山宋江的弟弟叫宋清吧?他的綽號叫鐵算子吧?你比他厲害,你是鬼算盤。我給你算一筆賬,我把水放給你,旱死我六坰地的莊稼值多少錢?你一坰地的黃煙又值多少錢?我這不是太虧了嗎?」朱開山說:「你的賬不能這麼算,你就是給我放水也不至於絕收啊,也就是歉點收。」韓老海說:「往後天還會旱成什麼樣?你知道還是我知道?我可不敢冒這個險。我是來看你的病的,咱不說這些。」朱開山說:「我是莊戶人,不說這些我就沒話可說了,那就不留你了。文他娘,老韓兄弟帶的禮咱就收下了,不能讓人家空著手回去,給人家打點一下吧。」文他娘說:「早就預備好了。」說著遞了一個包給韓老海。韓老海打開包一看,愣了——包裡是八隻豬蹄子。

  §3

  老崔和雇工們還在睡大覺。傳文進屋,吆喝著說:「一個個還要不要臉了?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來幹活!俺白養活你們啊?」老崔起來了,揉著惺忪的睡眼說:「少東家,大夥累得實在不行了,再這麼幹下去都得累趴下,老東家從來不像你這麼心狠。」一個雇工說:「老東家主事,每到夏忙的時候頓頓飯有肉,天天晚上有酒,白麵饅頭管夠造。今年你主了事,天天早晨喝稀的,饅頭改大餅子,肉不見影了,酒就更不用想了,吃的喝的跟不上,身上就沒有勁,還要起大早,沒有你這麼使喚人的!」

  老崔說:「少東家,要是不沖著老東家的面子,我早就摔耙子不幹了。我跟你實說了吧,現在大夥這個幹法是我安排的,我是把頭,他們聽我的,你要是看著不行,我帶他們走人!」傳文軟了,說:「誰要你們走了?眼下不是抗旱嗎?過了這一段,不會讓你們再這麼累。」老崔說:「你成天抗旱抗旱,旱不是這麼個抗法。你聽誰說的靠肩膀挑水澆大田?澆得過來嗎?我跟你說,澆也沒有用,得灌!今天你要是還安排挑水澆大田,我們不幹了,愛找誰找誰!」傳文妥協了:「好吧,今天不澆地了,耪耪地保保墒吧。」

  朱開山的病老不見輕,躺在炕上直哼哼。傳文和傳武走進屋。傳文問:「爹,你好點了?」朱開山說:「什麼事你就說吧。」傳文說:「爹,地裡旱得不行了,澆水也澆不過來,再說夥計們也不幹了。」朱開山說:「唉,靠挑水澆大田是不行了,停就停了吧。」傳武說:「那怎麼辦?」朱開山說:「怎麼辦?要麼天下雨,人說了不算,要麼放水灌田,人說了算。」他瞅了一眼傳武說,「可這個人就是不說,我是沒有辦法了,聽天由命吧。」

  傳文說:「夥計們對吃的也有些意見,老崔吵吵著要帶著夥計們走。」朱開山說:「該怎麼辦你看著辦吧,我不是放手了嗎?」

  秀兒低著頭進了屋門。傳武冷冷地說:「秀兒,你來幹什麼?看我們家的笑話?」秀兒說:「聽說大叔病了,我來看看不行嗎?」傳武說:「我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走吧!」朱開山發火道:「傳武,你這少教的東西,給我滾開!」傳武和哥哥出了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