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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鮮兒說:「都說女愁哭,男愁唱,我愁起來就想唱。」那文說:「那時候我家裡不缺丫頭,聽你唱迷了,我就央及額娘收你當丫頭,你直給我磕頭謝恩呢。」鮮兒說:「我那時候走投無路,幸虧你收了我,要不還不知道現在還在哪兒流浪呢。姐,你舅舅家在哪兒呀?」那文說:「三江口的元寶鎮。」

  鮮兒睜大了眼睛說:「哪兒?元寶鎮?」那文說:「對呀,你那兒也有親戚?」鮮兒愣了半晌說:「姐,我不能跟你去了。」那文說:「怎麼了?那兒有吃人的老虎啊?」鮮兒說:「唉,我以前對你說的,沒過門的女婿就是奔元寶鎮放牛溝找他爹的,我沒臉見他們了。」那文說:「咱是到元寶鎮,又不去放牛溝,怕什麼?你實在怕他們知道,我給你改個名,咱住在我舅家的深宅大院,誰知道?」鮮兒說:「我還是不想去,想去我早就去了。」

  那文哭著說:「鮮兒,好妹妹,你就忍心半道把我撇了?從我額娘去世以後,除了阿瑪我身邊沒有別的親人了,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求求你了,跟著我吧!」說著越哭越傷心。鮮兒被她哭得心軟了,說:「好了,別哭了,我跟著你。哎,你給我改個什麼名?」那文破涕為笑:「我就知道你不能撇了我。改個什麼名?就叫秋鵑吧。」鮮兒說:「嗯,這個名挺鮮亮的。」她不由得打個哈欠說,「瞌睡了。」那文說:「我也瞌睡得不行了,睡吧。」鮮兒吹滅油燈。

  來福湊近房門前,仔細地聽著屋內的動靜。聞聽兩人睡熟,他輕輕推開房門進屋,提起那文隨身帶著的大包裹,隨手將房門輕輕關上,躡手躡腳地離去。

  烈日炎炎,聒噪的蟬聲陣陣傳來,更讓人燥熱煩亂。距元寶鎮不遠的土路上,鮮兒在前邊走,穿著旗袍的那文一瘸一拐地落在後邊,呼喊道:「秋鵑,你不能慢點走?坐下歇會兒吧,累死我了,腳上都起泡了。」鮮兒坐在路邊大石頭上等著那文。那文趕上來,哭咧咧地說:「來福這個該死的奴才,把咱的東西都卷跑了,沒有車馬咱什麼時候能到元寶鎮啊?」鮮兒沒好氣地說:「就你這個走法,沒有半年走不到。」

  那文哭著說:「秋鵑,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我現在死的心都有了,活夠了!」鮮兒說:「閉死你這張臭嘴!瞎說什麼!這點苦就受不了啦?你這樣的人就該送到山場子做木幫,累你個半死,像熊瞎子似的蹭一身松樹油子,來個風水不透,要不然,遭罪的日子還在後頭!」那文的嘴咧得像個瓢,抹著眼淚說:「秋鵑,你說你現在哪像個丫頭。」鮮兒說:「我本來就不是丫頭了。」那文說:「也不像姐妹。」

  鮮兒說:「那像什麼?」那文又咧著嘴哭了,說:「你像我的主子,我像你的奴才,咱倆翻了個個兒。」鮮兒說:「你要是嫌委屈我走,我可不願意給你當主子!哪有奴才把主子累得要死要活的?」那文慌了,忙說:「別,你別走,我說錯了還不行嗎?」鮮兒緩過臉來說:「姐,你別往心裡去,我這是心焦的。咱這樣走也不是個事兒。」她打開包袱,拿出自己的衣服說,「把你的旗袍脫了,換我的。你穿這一身怎麼走道啊?一步一扭,踩螞蟻蛋啊?量身段兒啊?也得有人看啊!」

  那文嘟著嘴說:「我不換,我是格格,怎麼能穿下人的衣服呢?」鮮兒說:「我說你怎麼還在做夢呢?現在是民國了,沒有格格了!你說你穿這一身,咱沒人走的道不敢走,路上不敢起早貪黑,也不是事呀。昨兒不是你扭呀扭的,腚後哪能招了一大幫老爺們兒,蒼蠅似的趕也趕不走。」那文無奈地說:「好吧,聽你的。」

  兩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終於趕到了元寶鎮。在一座大宅院前,那文領著鮮兒敲門。門開了。

  那文、鮮兒進了院,一個老者對那文說:「你們找關德貞哪?他把這房子賣給我了,搬走了。」那文立馬驚呆,嗚嗚哭了,說:「啊?他搬走了?搬哪兒去了?」老者說:「聽說搬到柳樹溝去了。姑娘是他什麼人?」那文說:「我是他外甥女。」老者說:「投奔他來了?」那文點頭。老者說:「唉,你投錯地方了。按理說我不該說他的壞話,可你這個舅舅實在不咋的,萬貫家產叫他作索光了,都是叫口大煙累的。你去柳樹溝找找看吧。」

  §2

  夏日的元寶鎮街面上人來人往,辛亥革命也給這個邊遠的小鎮帶來了些許新的氣象。街口,臨時搭起的木檯子,關東著名昆伶越楚紅等正用新興的「文明戲」,在臺上表演著昆曲《牡丹亭》中的一折。他們身著簡易的戲裝,在昆曲曲調的伴奏聲中,拿著腔調用念白的方式表演著唱腔的內容,這樣一種演出形式,不倫不類,就是熱鬧。舞臺後方的幕布上,一條橫幅掛在上方,上書「革命萬歲,共和萬歲」。

  舞臺下,男女老少約有二百人,個個興致勃勃。朱家一家人也在台下看著。同村大戶韓老海的獨生女兒秀兒不離朱家的前後,眼睛始終盯著傳武。她不算俊,也不醜,就是不喜傳武的眼兒,一直對傳武單相思,還挺執著。傳傑說:「二哥,你看見沒有?秀兒的眼睛老盯著你,看樣恨不得把你吃了。」傳武煩躁地說:「別搭理她,給個好臉兒她能纏磨你好幾天。」傳傑壞笑道:「我看挺好的,就是胖了點,能生養,咱爹娘肯定中意。」傳武說:「你中意?你要中意我給你說說?」傳傑忙說:「拉倒吧,你自己留著吧。」

  一出文明戲演完了,越楚紅等演員謝幕,樂隊的琴師以及隨越楚紅同來的各位文化人手裡拎著剪刀走上舞臺。越楚紅站出來慷慨陳詞道:「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我叫越楚紅,是你們熟悉的昆曲演員,今天想借這個機會說幾句話。現在是民國了,一直壓在咱們頭上的封建制度被推翻了,封建禮教被打碎了,我們中華民族歷史新的一頁翻開了,讓我們振臂歡呼:革命萬歲,共和萬歲!」臺上台下熱烈響應。

  越楚紅又道:「可是在我們的鄉下,封建餘孽還存在,封建思想還是根深蒂固的,我們看到,清王朝已經完蛋了,可是元寶鎮的大多數男同胞還留著辮子,女同胞還在纏足,這是多麼可悲啊!今天我們下鄉來宣傳革命,動員大家,男人剪辮子,女人放足,大夥說好不好?」台下不少人歡呼支持。越楚紅說:「我們今天帶著剪子,願意剪辮子的請上臺來!」七八個小青年跳上臺來說:「我剪,我剪!」

  傳文卻憤憤不平,在台下喊道:「剪了辮子,和尚不和尚,尼姑不尼姑的,像什麼?」越楚紅說:「留著辮子像什麼?男人不男人,女人不女人,那是滿族人的裝束,本來就不是漢族人的打扮!」

  傳武和傳傑在台下躍躍欲試。傳武說:「三兒,咱倆也上臺把辮子剪了吧?」傳傑說:「好啊,我早就想剪了。」哥兒倆剛想上臺。傳文一把揪住兩個弟弟說:「你們敢!還沒有王法了!老祖宗留下的辮子說剪就可以剪了嗎?都給我老實待著!」傳傑笑著說:「二哥,我說不行嘛。大哥把辮子看得可高貴了,誰動動他的辮子像動了他的心肝肺,看樣他還想大清複國,他好去給皇帝做太監呢。」傳武說:「嘻嘻,他做太監?我看行。你說他要是做了太監,是不是得天天在金鑾殿門口一站:皇上有旨,有事奏本,無事退朝哇!他成天像個大尾巴狼似的,挺適合幹這個活的。」

  哥兒倆逗著笑,卻見玉書跑到舞臺上,拽著越楚紅,捏著嗓子念白道:「這位大姐,我來問你,你言道女孩兒家應當放足,你卻是放了沒有哇?」越楚紅笑了,也念白道:「你說我嗎?說來慚愧,小女子自小流落風塵,梨園行裡度春秋,哪裡纏得足來?已經無有什麼可放的了哇!」玉書說:「我卻是不信,你,何不給大家展示展示,以消我等的疑慮呢?」越楚紅扭著腰身說:「這個嗎?大庭廣眾之下,羞人答答的,不太好吧?」台下的觀眾笑翻了天。

  玉書還要接話,夏元璋怒氣匆匆躥上臺去,拽著玉書下了台,嘴裡喋喋不休:「你說你這個瘋丫頭,怎麼就不知道羞臊呢?給我回家!」台下傳傑對著玉書直翹大拇哥。朱開山笑著對文他娘說:「這丫頭片子,不怯場,招人喜歡。」文他娘朝著傳傑努嘴說:「你看咱家的這個,喜張的。兩個成天湊一塊兒嘎嘎嗒嗒的有說不夠的話,他倆將來要是……」

  朱開山直擺手說:「不行,你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咱現在和夏家肩膀不一般齊。」文他娘說:「也不論,想當初譚永慶家門檻不比咱家的高?不是也答應把鮮兒說給咱老大了?」朱開山說:「那可不一樣,想當初鮮兒她爺爺抽大煙把家抽敗了,咱兩家也算是半斤對八兩。」文他娘眼圈紅了,說:「唉,鮮兒和俺分手七八年了,現在她在哪兒呢?可憐的孩子,叫人牽腸掛肚的。你說她當年怎麼就是不答應跟著傳武回來呢?要是回來了,咱的孫子也該有了,少說五歲了。」

  朱家已經套起了大院套,六間大瓦房已初顯殷實人家的氣勢:上堂下屋,朱開山與文他娘住北屋,傳文兄弟們住在東廂房,把頭老崔和幾個雇工住在長工屋,牲口棚農具屋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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