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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在老金溝金夫的木屋裡,分好幫的金夫們歇息下來。屋裡煙霧騰騰,吵鬧聲不斷。牛得金說:「老朱,報名的時候你咋就……」朱開山說:「我在老家攤上官司了,跑出來的,嘴緊點,別給我亂說。」牛得金說:「怪不得。你放心。」

  大金粒吆喝說:「媽拉個巴子,都聽好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就是一個幫了,都得聽我的。」大夥靜了下來。大金粒又說:「這幾天就沒啥戲了,都給我養肥了,開了河就拼命地幹吧。這幾天願意耍錢的就耍錢兒,願意靠娘們兒的就去靠娘們兒,靠娘們兒到五間房去,那裡啥娘們兒都有,天津的,唐山的,可有一條,不許領到咱這兒。」

  牛得金問:「那為什麼?」大金粒說:「還用問嗎?她們一來,就是金子也會變成坷垃。」老煙兒說:「這不把人悶死了!」大金粒說:「悶了去喝酒呀!過兩天有戲班子來,咱們可以聽聽戲。」

  金夫們歡呼道:「太好了,還有戲聽。」「聽蹦蹦,《馮奎賣妻》,咋聽也不夠。」

  大金粒說:「別光想著樂呵,叫娘們兒把身子骨掏空了可沒力氣掙錢了。」牛得金說:「聽你的就是了。」大金粒一招手說:「朱老三,你過來。」朱開山過來問:「有啥吩咐?」大金粒頤指氣使道:「去,給我的包腳布抖摟抖摟,淨他媽的沙子。」朱開山逆來順受,接過包腳布,到門外抖摟。大金粒說:「順便再給我打盆洗腳水。」朱開山又聽話地打來洗腳水。牛得金小聲地說:「老朱,你虎背熊腰的,咋就叫他擺弄得像麵條似的?不聽兔子叫。」朱開山一笑了之。

  §2

  一天深夜,朱開山獨自一人走進老金溝大黑丫頭開的酒館。他點了瓶高粱燒,默默地喝著。夥計老果子裡外忙活著。一個老藝人正在唱關東大鼓,唱的正是當年義和團悲壯的故事:

  漁鼓一敲響叮咚,
  山東自古出英雄。
  唱的是,
  朱家鎮裡的人一個哇,
  朱開山就是英雄的名。
  庚子年,
  八國聯軍大鬧中華,
  炮火連天民不聊生。
  朱開山帶領義和團,
  勤王護駕進了京城。
  扶清滅洋義旗高舉,
  只殺得洋人叫祖宗。
  這一天,
  義和團和洋人一場鏖戰,
  只殺得日月無光鬼神驚。
  大英雄,
  單身沖進洋人的陣,
  鬼頭大刀揮舞如風。
  人頭紛紛落了地,
  滾到地上數不清。
  洋人一看事不好,
  抱頭鼠竄喊饒命。
  大英雄,
  橫刀向天哈哈笑,
  朗朗笑聲震長空。
  到後來,
  老佛爺東歸回到京城,
  義和團四散沒了前程。
  可憐他,大英雄,
  隱名埋姓闖了關東……

  朱開山聽著大鼓勾起了滿腔的悲壯,不覺已是兩腮滿淚。冷不丁地,一隊清兵進了酒館。唱大鼓的噤了聲,收拾起大鼓溜了。朱開山慌忙把頭埋下去。清兵巡查一圈,帶隊的問老闆娘大黑丫頭說:「有沒有閒雜人等?」

  大黑丫頭說:「沒有,這些人都是來淘金的,老人兒都認識,新來的都在金櫃填冊報名了。」帶隊的說:「有可疑人等要報官,不許隱瞞!」大黑丫頭說:「一定,一定!」

  清兵隊走了。大黑丫頭湊過來與朱開山搭訕說:「這位大兄弟,才來的?」朱開山說:「嗯。」大黑丫頭說:「貴姓大名?」朱開山說:「免貴姓朱,朱老三。」大黑丫頭探詢說:「和戲文裡唱的朱開山是本家吧?」朱開山說:「不敢當,草民一個。」大黑丫頭說:「老家哪旮旯的?」朱開山說:「元寶鎮。」

  大黑丫頭說:「聽口音祖籍是山東的吧?」朱開山一笑說:「哦?聽出來了?唉,我打小跟老爹闖關東,早是沒家的人了。」大黑丫頭說:「大兄弟好酒量,姊妹陪你喝兩盅,賬算我的。」一擺手,老果子又送來酒菜。

  朱開山說:「不好意思,讓老闆破費了。」大黑丫頭說:「有啥呀!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爺們兒交往。」朱開山說:「我有啥呀?一個窮淘金的,不值得交往。」大黑丫頭說:「你和別人不一樣。」朱開山警覺地說:「哦?哪兒不一樣?你說說。」大黑丫頭說:「一時半會兒還說不清楚,反正不一樣。來,喝酒,一口悶了!」

  兩人推杯換盞飲得痛快。朱開山酒勁上頭,連呼「痛快」。

  他的臉紅紅的,更襯顯出濃眉大眼的俊爽勁兒來,大黑丫頭不覺有點兒心迷。朱開山卻問:「老闆娘,打聽個人,有個叫賀老四的認得嗎?」大黑丫頭一驚:「賀老四?他是你啥人?」朱開山說:「不是我啥人,有個朋友認識他,托我打聽他的消息。」

  大黑丫頭小聲地說:「這人沒了。」朱開山問:「沒了?為啥?」大黑丫頭說:「說法可不少。有人說是為了跟人家爭一個女人被人捅死了,也有人說他的金坑被人霸佔了,這個賀老四仗著有一身好武藝,領著一夥弟兄和人家逗棒,敗了,兩邊都死了不少人。」大黑丫頭望著朱開山又說,「有種說法更神,說官府占了賀老四的金坑,讓賀老四交出五道溝的金脈圖來,賀老四堅決不交,便被人砍了。賀老四臨死說,要對得起和他一起合夥開金場的兄弟。金脈圖他咽到肚子裡去了……」朱開山轉過頭默默地望著窗外。

  大黑丫頭說:「官府早就把網給架好了,就等著賀老四那個合夥人鑽進來,從他嘴裡摳出五道溝的金脈圖來,他來了也活不了,聽說賀老四把這兒的金脈圖都告訴他了,這兒的沙金只有他倆知道。」朱開山說:「那死就白死了?」大黑丫頭說:「這兒的規矩你真的不懂啊?當然是白死了!民不舉官不究,就是報了官,衙門也不打這種官司。」朱開山說:「哦!那後事誰給料理的?」大黑丫頭說:「都是金把頭料理。大兄弟,不說那些死鬼,沒意思。再來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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