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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

  打發父母入了土,傳武娘大病一場,可再難日子還得往下過。看著三個孩子像霜打了的茄子,連最小的傳傑也沒了往日的吵鬧,她又不禁想起了遠在關東的丈夫:關東,關東,關東到底有什麼,把人都迷得魔怔,迷得不知音訊,迷得不問家裡老小死活。她懂得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他是能擔當的漢子,可是,四年了,念想變成空望,期望變成失望,她已經在夜裡流幹了淚水。

  一大早,傳武娘強打起精神,把傳文叫到跟前:「傳文,俺囑咐你的那件事辦了?鮮兒她爹又來催著迎親了。」傳文苦著臉:「娘,俺跑遍了全村也湊不齊一斗米,家家都揭不開鍋,誰家還有糧呀!」傳武娘歎口氣:「傳文,實在沒法子了,你去和老譚叔商議商議,少兩升米行不行?咱家刮淨缸底也就能湊齊八升,委實沒有辦法了。」

  「娘啊,都說好了的事,叫咱辦得不利索,俺張不開口呀!」

  傳武娘罵道:「傳文呀,你什麼時候才能頂起鍋蓋?傳傑,陪你哥哥去譚家求求情。」傳傑挺脆快:「哎,俺去。」

  傳武娘又氣道:「你說你們的死爹,自己闖了大禍,一蹄子尥到關外,四年了,這個沒良心的,直到現在也不來個信兒!都說關東是個寶地,保不准他現在置了房子置了地,牛馬滿圈,三房四妾,早把咱們娘們兒忘了!你們不信?現在他正喝著小酒打著飽嗝,放著響屁抽關東煙兒,蹲在房頂上風涼呢!」

  傳傑使個眼色,連推帶搡把還要磨蹭的哥哥拽出了屋。傳文說:「三兒,這都是說好了的事又變卦了,你說到了鮮兒家俺怎麼開這個口?咱家就你念了幾年私塾,《詩經》都開講了,你教教哥。」

  傳傑撇撇嘴:「嘴長在自己的鼻子底下,怎麼就開不了口?你看俺是怎麼說的。」他連說帶比畫,「見了鮮兒她爹,你先作個揖,唱個喏:泰山老大人在上,小婿朱傳文這廂有禮了。」

  傳文說:「不妥,不妥,怎麼像戲文似的?你別唬俺,俺知道,泰山老大人是稱呼老丈人,鮮兒還沒過門呢,不能這麼說。」

  「那你就先作個揖,這麼說:老譚大叔,俺奉了高堂老母之命和您老過個話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沒得說的,娶親納彩禮這也是老理兒。這不是趕上荒年了嗎,有些事兒得商量著來,俺家滿劃拉就湊了八升小米,您老就笑納了吧,趕上好年頭俺們一定給您補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傳傑小小的歲數竟滿口的學問。

  傳文搖著頭:「有些話聽不懂,你能不能都給變成莊戶話?」

  傳傑也跟著搖頭:「朽木不可雕也!算了,你就這樣說:老譚叔,俺娘說了,俺家的糧食也見囤底兒了,你就抬抬手讓鮮兒嫁過去吧!俺給你磕頭還不行嗎?」傳文一愣:「還要磕頭?不行,俺羞得慌。」傳傑不屑道:「給老丈人磕頭害什麼羞?把嫂子舞弄來家是真的。你就照俺說的辦,沒錯兒。」

  譚永慶正和一個老漢在家裡抽著煙拉呱。譚永慶說:「說從前幹什麼?從前俺家這大門口斷過車馬嗎?別的不說,過年誰家敢在院裡搭檯子唱大戲?俺家就有那勢力,鮮兒還上臺扮過角兒,她唱的《王定保借當》沒聽過還是《小姑賢》沒聽過?要不是俺攔著不讓她唱戲,現在早就成角兒了。」

  老漢附和道:「你說你們家當年也是大門大戶,怎麼就把鮮兒說給朱開山的兒子呢?門不當戶不對呀!」

  譚永慶道:「不就是看他家的門風好嗎?朱開山在咱們朱家鎮誰不知道?那也是條漢子,一套八卦拳遠近沒敵手,鋤強扶弱那是有了名的。」

  老漢點頭歎道:「那倒是。可惜呀,跟著義和團起事兒攤上官司,家也敗了。這門親事不後悔?」

  「後悔有什麼用?定下來的親事就是鐵板上釘的釘子,要是悔親還叫俺怎麼做人?再說了,鮮兒早就說了,死活是朱家的人了。」

  老漢又點點頭:「要說鮮兒和傳文倒也般配。她一小就跟朱開山學拳腳,武藝不在傳文之下,兩個孩子好得很。那就把婚事早些辦了,閨女留在家裡,一年也得不少的糧食。」譚永慶說:「催了好幾回了,沒跟他們要什麼彩禮,就是要一鬥小米,過分嗎?」老漢說:「要說起來也不算過分。」

  「可就這點要求也難住他們了。」

  「唉,現在最高貴的是什麼?也就是糧食,一鬥小米可以換回一副好壽材呢。」

  譚永慶搖搖頭:「俺倒沒那麼想,是為了貴兒。貴兒定親了,就是勺子頭孫大手的閨女,人家沒要彩禮,就是要一鬥小米。」

  「是啊,這年頭眼睛都盯著糧食。」老漢正說著,忽然往遠處一指,「哎,說曹操曹操到,你看村頭誰過來了?」

  譚永慶眯著眼往外一探身,村頭上傳文兄弟倆正往這邊走,他一拍腿:「不好,是朱開山的老大和小三兒,空著手,八成是糧食沒湊夠,俺不想見他們。」說著踅著身子出去關了院門。

  傳文和傳傑走到譚家門前,見門扉緊閉,便使勁敲門,敲了半天也無人應聲,只聞狗吠。也巧,譚永慶的兒子貴兒恰好回家,見到傳文兄弟,問:「你砸俺家的門幹什麼?」傳文忙答腔:「找你爹說話。」貴兒又問:「哎,你什麼時候娶俺妹?你快娶吧,你娶不了,俺也娶不了。俺爹說了,你家要是把糧食送來,他立馬就給俺娶媳婦。」

  傳文說:「你爹不想見俺。」貴兒一笑:「俺幫你砸。」說著咚咚擂起門來,「爹,開門,俺妹夫來了!」

  驀地,兩塊土疙瘩落在傳文的腳下。他抬起頭,只見鮮兒攀在院裡的石榴樹上沖他笑呢。貴兒也看見了,忙喊:「鮮兒,開門。」鮮兒說:「你一邊玩兒去,俺和他說話。」傳文道:「是你呀?嚇了俺一跳!屬猴子的啊?誰家的大閨女爬樹?下來,別摔著!」鮮兒笑著:「傳文哥,下不來了!你抱俺下來。」

  「你家的門關得緊緊的,俺怎麼進去?」

  「你不會跳牆進來?」

  傳文撇嘴道:「俺要是敢跳牆,你爹知道了還不砸斷俺的腿?哎,跟你爹說少兩升行不行?俺娘就湊了八升。」鮮兒說:「那可不行,俺家就指望這點糧食給哥娶親呢。」

  傳傑湊來插嘴逗趣:「嫂子,俺的好嫂子,就別難為人了,你要是過了門咱就在一個鍋裡攪馬勺了,要是為難俺哥,等你過了門兒看俺怎麼捉弄你!在你碗裡摻沙子,給你的花被窩尿得呱呱濕!」

  鮮兒樂了:「你敢!到時候俺就把你扒光了,讓你睡尿被窩,什麼時候把俺的被窩烘乾了才放你走!」

  傳傑壞笑:「睡你的被窩俺哥可不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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