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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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鮮花和帥子被聞訊趕來的巡警帶回了派出所進行甄別。被嚇壞了的帥子,神經質地對值班民警不停地說著:「不對勁,很不對勁!她為什麼要跟蹤我,從海邊一直跟蹤到郵局?為什麼我要匯款的時候她站在我的身旁?很顯然,當今天早晨我把這筆款從床底下取出來的時候,她就默默地跟蹤著我。多麼可怕,我是個盲人,她是個啞巴,我看不見什麼東西,她雖然不會說話,但我感覺到了,她有一雙銳利而貪婪的眼睛。她在角落裡瞄著我,不寒而慄呀同志,剛才要不是我一聲大喊,也許她會把我領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把我兜裡的錢搶走。而我呢,或許會被她推到海裡,或許會被她勒死,或許……同志,你趕緊搜一下她的身,看看有沒有刀子小繩之類的東西……」 牛鮮花聽他說的玄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聽見了嗎?她在笑,太可怕了!」他越說,牛鮮花越感覺他好笑,不知不覺中笑出了聲。「你聽,你聽,她的笑聲多陰森!」 值班民警打斷了帥子的嘮叨:「她搶了你的匯款單,可並沒搶你的錢啊。」 「問題就在這裡。」帥子一拍自己的大腿,「她要把我領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要殺人滅口。我的這個保姆可能受過刺激,嚴重的刺激,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經常打我,並且下手很重。最嚴重的一次,因為我不打吊針,她打過我三個耳光。不,是五個,我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結果又招致了兩個耳光。另外……」帥子把頭湊向了值班民警,壓低了嗓音,「不瞞你說,除了對我的虐待,她還或多或少的有作風問題,具體表現嘛,有時候對我摸摸索索,遭到了我的嚴厲訓斥。還有,我感覺到她經常默默地注視我,有時候我睡覺,感覺到她的氣息,吹拂在我的臉上。那不是一般的距離,肯定她在我頭上俯視,不寒而慄啊同志!」 牛鮮花聽了又忍不住咧嘴笑起來。 帥子叫道:「你聽,她還在笑!」值班民警讓帥子纏煩了,建議道:「那你就另換一個義工吧。」帥子說:「這都是我知青戰友安排的,我提過多次,他們就是不給我換。另外,她雖然對我這樣,但我又覺得挺有意思。你不知道,一個將死的人如果有一個無聲無息、別有企圖的人相伴度過最後時光,還是挺緊張刺激的,會感覺到生命的張力,產生求生的欲望……」 「照你的說法,她現在不是在折磨你嗎?」值班民警反問帥子道。「是啊,不過這種折磨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力。總之,她要是一天不來,我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這一天就覺得過得非常漫長……」帥子講這話時,有些戀戀不捨。「我聽不明白,但我大體有個感覺,你是甘心受虐型的。」值班民警又扭過頭來問牛鮮花,「以後你會打他嗎?能不能不打?」牛鮮花握緊拳頭,比畫著,揮舞著,意思是還要揍他。帥子看不到,心裡特著急地問:「她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是還要繼續打下去。」值班民警答道。他接著問牛鮮花:「以後能不能輕一點兒打?」 「嗵」的一聲,牛鮮花把拳頭狠狠地擂在辦公桌上。 聽到消息的趙春麗,滿頭大汗地跑進了派出所。她看了牛鮮花和帥子一眼,示意有話要跟值班民警到外面說。值班民警急於弄清楚這是怎麼一碼事兒,就跟著趙春麗出了派出所的門,聽她解釋清楚後,又做了必要的核實,就把牛鮮花放了。 牛鮮花推著帥子的輪椅急匆匆地往回走,隋教授和護士還等在木屋裡給他扎針呢。「慢點兒,慢點兒,你要把我顛散架嗎?」帥子喊道。他這一喊,反倒激起了牛鮮花逆反心理,車子推得更快了。帥子也有熊辦法,他把腳跐在地面上當刹車,把輪椅給停住了,嘴裡大喊:「要走你走吧,顛死我了,我不走了。」 牛鮮花沒有好氣猛地往前一推輪椅,誰知帥子迅速收腳,一下子把牛鮮花晃了一個跟頭。牛鮮花爬起來,照著帥子使壞的腿上就是一腳。踢得帥子「哎喲哎喲」直叫:「你又要打我,你以為我看不見你,就比畫不了你。告訴你,當年我在月亮灣大隊做知青的時候,打遍全公社無敵手,鐵砂掌、鴛鴦腿爐火純青……小樣兒你,我跟你不一般見識就是了,逼急眼了我真揍你!」帥子話音沒落,又挨了一腳。帥子被踢急了,揮舞著拳頭一陣亂掄,沒打著牛鮮花。「小樣兒,你怎麼不接招?說話呀,你在哪兒?」 他倆這一折騰,引來了不少路人的圍觀。一同往回走的趙春麗看不過眼了,上前推車就走,這下把車推得穩當多了。帥子猛地一把緊緊地攥住了趙春麗推車的手,氣呼呼地問:「你是誰?」趙春麗說:「我是趙春麗啊。咱們回去吧,醫院的人給你換了一種新藥,等著你回去打吊瓶呢。」 公司經營維持不下去了,牛鮮花被叫回了公司。她把所有員工召集來,做出了一個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決定,她拿出了一筆早已準備好的遣散費,宣佈解散這家頗具品牌知名度的鮮花公司。 牛鮮花舍出的錢沒有白花,帥子的病情明顯改善。他一直在趙春麗面前念叨,說這一輩子沒別的遺憾,就是對那一年沒和牛鮮花跳成芭蕾舞《北風那個吹》耿耿於懷,希望能和牛鮮花在知青聚會上跳上一曲。要是能滿足這個心願,就是死也閉眼了。帥子這話讓趙春麗聽了難受,她一再勸牛鮮花說,大家都知道帥子對不起她,但帥子是個率真的人,一個將死的人了。不論他有多大的過錯,就滿足他的願望吧,這也是所有知青的願望。牛鮮花聽了心裡也著實難過,她對帥子的怨氣通過這段時間接觸,也消融了不少,終於點頭答應。趙春麗希望這事兒牛鮮花親口對他說,這樣效果會更好,牛鮮花也答應下來。 帥子的病情好轉得令人吃驚,他除了眼睛看不到外,走路漸漸恢復到正常。帥子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洗澡了,牛鮮花給他擦身。這次帥子沒有拒絕,感激地說:「大王,謝謝了,你真是個愛清潔的人,和牛鮮花一樣。」帥子身上太髒了,牛鮮花只能用力給他擦,累得呼呼直喘。帥子體貼地說:「大王,歇歇吧,看你累的。」牛鮮花沒有聽他的,繼續用力給他擦。「對不起。」被感動的帥子向牛鮮花道起了歉,「那天我誤解了你,我向你道歉。」牛鮮花沒有出聲。「你還挺記仇的是不是?你有完沒完?你那天踹我那幾腳到現在還疼,你下腳夠狠的了,牛蹄子啊!」牛鮮花一聽這話,笑了。「你笑了?告訴你吧,我前妻姓牛。有時候她生氣了,我就故意滿嘴裡說牛,牛蹄子呀,牛魔王呀,牛氣沖天呀,牛皮哄哄呀,牛鼻子插蔥裝象呀,說著說著她就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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