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荊坤攔住了她,指著桌上的一瓶酒說,把它帶回家吧,要過年了,也沒什麼東西送你。牛鮮花看了看桌上那瓶白酒,她也不客氣了,走過去拿起來,「砰」的一聲打開蓋子,也不就菜,舉瓶往嘴裡倒。她這一招讓眾人都很驚訝。牛鮮花一氣灌了大半瓶白酒,把酒瓶輕輕地放到桌子上,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牛鮮花醉意闌珊地推著自行車,歪歪斜斜地往家走。遇上了一個穿戴講究的中年人,正在向一個年輕小夥子打聽幸福廣場怎麼走,小夥子告訴了中年人該怎麼走。牛鮮花在旁邊不停地搖著頭說,不對,應該是往前走,見紅綠燈左拐,看見工人文化宮再右拐。小夥子覺得有些沒面子生氣地和牛鮮花爭執起來。牛鮮花大聲地嚷著說,那樣得走多少冤枉路呀,欺負人家外地人是不是?做人不能這樣!中年人怕兩人打起來,忙說他知道該怎麼走了。說完趕緊離開。

  牛鮮花見中年人走了,沒按照自己指定的路線走,急忙推著自行車追了過去,非讓人家聽她的。中年人若有所思地望著牛鮮花,她認為中年人沒聽明白,就熱心地說,沒聽明白?再給你講一遍……中年人說話很堵人,你是不是閑得難受啊。

  真是不順,剛回到家裡,兩個孩子就纏著牛鮮花要錢。月月可憐巴巴地央求道:「媽媽,新年到了,同學都給我們送禮物了,我們也不能不回贈一點禮物呀,給我們點錢吧。」

  「錢錢錢,你們成天跟我要錢,我是開銀行的呀?」牛鮮花一聽就火了。亮亮委屈地辯解說:「那人家送給我們禮物,我們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收下了?太沒面子了!」牛鮮花說:「孩子,媽媽也是要臉面的人,媽媽也想讓你們在同學面前有面子,可是媽媽又沒活幹了,你們叫媽媽從哪里弄錢呀?要我去搶?去偷?媽媽進了監獄,那樣你們就有面子了嗎?」兩個孩子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媽媽,我們不要錢了,也不要面子了,我們只要媽媽。」牛鮮花也哭了,她抱著兩個孩子,柔聲說:「孩子,忍一忍,媽媽一定不會讓這樣的日子永遠下去,媽媽保證!」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就到處尋找工作。她在一個電線杆子前停住了腳步,電線杆子上貼著一張招工的野廣告。牛鮮花按野廣告的地址去了一家黑食品加工點。那是位於城市邊緣的幾間破陋的棚戶。一個操外地口音的髒乎乎男子從棚戶裡鑽出來,牛鮮花迎上前問,請問誰是老闆?男子上下打量了打量牛鮮花,說他就是,有啥事。牛鮮花說她是來找工作的。老闆問,會包包子嗎?牛鮮花麻利地說,天津包子,麥穗包子,老婆腳,各種樣式都會。老闆讓她進屋試試。

  牛鮮花跟著老闆進去一看,屋子裡光線昏暗,肮髒不堪,幾個外地模樣的女人在忙活著包包子。牛鮮花動作麻利地包了幾個麥穗包子,老闆看了挺滿意,說手藝不錯,留下吧。牛鮮花問啥時候開始上班?老闆說現在就幹吧。牛鮮花答應一聲,跟老闆要工作服。老闆隨手從房間角落的地上拿起一件髒得都看不出顏色的大褂,扔給她。牛鮮花嫌工作服太髒不想穿。老闆的老婆月桂走了過來,不滿地說,好好幹活也就是了,哪兒那麼多毛病!牛鮮花無奈地套上大褂。

  安排好了牛鮮花,老闆上貨去了。牛鮮花看屋裡實在太髒,就動手收拾起衛生來。月桂問她,瞎忙活什麼?牛鮮花說,這裡的衛生太差了,她收拾收拾。月桂啞然失笑,在這裡講什麼衛生?絞肉餡去。牛鮮花聽話地去了肉案,見那兒堆著一大堆肮髒的帶血的肉邊子,就拿起刀把髒東西切去。月桂一見又跟了過來,著急地問她幹什麼?怎麼都給扔了,這都是花錢買的。牛鮮花不解地問這些東西能吃嗎?月桂不耐煩地讓她趕緊幹活,少管閒事。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牛鮮花忍著氣到一邊去洗肉。

  月桂看見生氣地說,肉不用洗,難道洗肉不花水錢啊。牛鮮花說肉實在太髒了,人吃了會得病的。月桂面無表情地說,蒸熟了誰也不知道,再說咱也不吃。牛鮮花說,那也太缺德了。月桂一聽不樂意了,賭氣地說,怕缺德就別幹。牛鮮花火了,不幹就不幹。說著她脫了髒大褂往地上一扔,頭也不回地走了。月桂看著她的背影,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什麼鳥兒,把你乾淨的。

  牛鮮花找不到工作,煩悶地窩在家裡。蔣玲不解地問道:「鮮花,你怎麼幹了幾家都不幹了,活不好幹?」牛鮮花氣憤地說:「媽,那都是些昧良心的活,我幹不了。」蔣玲好奇地問:「怎麼個昧良心法?」牛鮮花搖著頭說:「不去幹不知道,那家做包子的還算不錯的,炸油條的你猜用什麼方法把油條炸得那麼大?放了洗衣粉!賣魚的,用黃顏色給黃花魚美容,用銀粉往帶魚身上刷;做豆腐的,你以為他們用鹵水點嗎?不是,用醫院扔了的石膏,上邊血呀膿啊什麼都有,噁心死人。」

  兩個孩子聽了,嚷嚷道:「哎呀,太可怕了!」牛鮮花叮囑她們:「都記住了,從今以後,咱不能吃無證攤販賣的東西。」

  「打死我們我們也不吃了。」孩子們說。蔣玲歎了一口氣:「唉,現在的人都怎麼了?為了賺錢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不怕老天報應嗎?」

  月月插話道:「老天爺害紅眼病,眼神不好。」

  「不一定,現在都興打麻將,老天爺玩上癮了,顧不過來了。」亮亮接過嘴說。「那老天爺就是混飯吃的壞官,撤了他。」月月恨恨地說。「你說了算嗎?」亮亮反問道,「那得天上的神仙開大會,舉手表決。」月月說:「那就開大會呀。」

  「聯合國的大會還一年開一次呢,天上的大會還不得一百年開一次?咱們趕上這撥了,忍著吧。」亮亮話說得像個小大人兒。

  牛鮮花這天找活兒從一家茶樓門前路過,無意中聽到茶樓裡傳出說相聲和茶客的笑聲。這勾起了她心底裡對相聲的愛好,她進了茶樓一看,是相聲演員楊廷華和程子修在說傳統相聲《大保鏢》。牛鮮花站在角落聽著,非常投入地聽著。茶樓周老闆走了過來,客氣地問道:「這位大姐喝茶嗎?請就座。」牛鮮花說得非常實在:「我不渴,就是渴了也喝不起。」周老闆納悶兒地問:「那你進茶樓……」牛鮮花打斷說:「我聽這兩位師傅的相聲說得好,就是想聽一聽。」

  周老闆兩手一攤說:「對不起,在這兒不喝茶不能聽相聲。」牛鮮花靈機一動問:「老闆,您這兒需不需要夥計。」周老闆問:「你在茶樓裡幹過?」牛鮮花搖搖頭。周老闆為難了:「我們不能要個什麼也不會的人白吃飯。」牛鮮花失望地走了。

  周老闆動了惻隱之心,在送牛鮮花出門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一句:「看來你喜歡曲藝。」

  「不是喜歡,是非常喜歡。」牛鮮花懇切地說。牛鮮花的誠實打動了周老闆,他沉吟一下說:「這樣吧,你要是實在喜歡,可以進茶樓做點零活、雜活,比方掃掃地啦,抹抹桌啦,續續水啦,捎帶賣點乾果、香煙什麼的,不過工資不會太高。」牛鮮花興奮地說:「行,只要能要我就行。」周老闆說:「可是這活沒有鐘點,什麼時候散了場什麼時候回家,你行嗎?」牛鮮花說:「只要有活兒幹,沒什麼不行的!」

  「那就說定了,明天你就來上班吧。」周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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