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那幫人東瞧西看沒有找到石虎子,領頭那個人過來問牛鮮花,「看沒看見一個挨了打的人?」

  「是不是挺壯的,留小平頭?」牛鮮花問道。對方點頭說:「對。」牛鮮花說:「看見了,你們想揍他嗎?」石虎子一聽這話,嚇得在車底下直打哆嗦。「可不是嘛!」對方恨恨地說,「這小子欠揍。我們擺地攤,他也來擺,吆喝起來像牛叫。說了他兩句,嘿,他先動了手,還吹他會兩下子,當過民兵連長。」

  「這樣的人該揍。」牛鮮花話裡有話地說道,「這叫眼睛老大好喘氣,呆頭呆腦不識數。你們要是抓到他,砸開他的腦殼看,腦子沒有核桃仁兒大。」石虎子嚇得在車下直掐牛鮮花的腿,示意別再說了。

  「他還會掐人吧?」

  「可不是嘛,還咬人。你看我這耳朵,叫他咬去了一半,媽的,回去怎麼跟媳婦交代?」

  牛鮮花火上澆油地說:「可不是嘛,你媳婦肯定以為你叫相好的啃了。這個人怎麼啃耳朵呢?耳朵才有多點肉?淨脆骨,你的耳朵是不是有中耳炎?聞出味兒來了。要我就咬你的鼻子,瞧你這鼻子,肉乎乎的,有點像豬拱。」

  「瞎說。」對方不高興了,「我這叫通天鼻子,富貴相。」

  「那是肯定的,你將來肯定能做大官。追去吧,朝那條道跑了。」牛鮮花胡亂一指。

  「早說呀,磨嘰了半天,這陣子他早就跑到海參崴了。哎,你怎麼這麼願意說話?閑的是不是?逮著個人就不撒手。」

  牛鮮花笑著說:「叫你說對了。」

  那人無奈地領著同伴走了。過了好半天,石虎子才膽戰心驚地從車底下爬出來說:「我的媽呀,憋屈死了,也餓了,吃點行嗎?」牛鮮花給了他一個煎餅果子,石虎子狼吞虎嚥地吃著。

  「早出來了?」牛鮮花問道。「半年多了。」石虎子嘴裡塞滿了煎餅果子,含含混混地說。牛鮮花問他幹啥呢?石虎子說,倒騰水果,人生地不熟,受人欺負不說,到處有人抓他們這些二道販子,像做賊似的。牛鮮花說城裡人欺生,勸他回去種地。石虎子倔強地搖頭說,他不回去,一定要混出個模樣來。這個城市不光是城裡人的,大傢伙都有份兒。行,有志氣。牛鮮花誇讚道,不怕吃苦受累你就堅持下去。

  「進了城,帥子欺沒欺負你?」石虎子吃飽了,開始操起了閒心。牛鮮花說:「操心不老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今晚到我家去?」石虎子問,帥子在家嗎?牛鮮花說,他到南方倒騰服裝去了。石虎子說,那以後再說吧。牛鮮花笑著說,倒霉樣,還挺講究。我家就在前邊,帥子回來請你喝酒,可不許耍驢。

  吃晚飯的時候,蔣玲想起了兒子,問帥子走了有十幾天了吧?該回來了。牛鮮花說,興許這幾天就回來。正說著有人敲門。兩個孩子跑去開門,在門口興奮地嚷嚷著:「媽媽,奶奶,爸爸回來了!」帥子提著旅行袋風塵僕僕地進了門。

  蔣玲問道:「小老闆回來了,發財了?」帥子一臉的晦氣,歎了一口氣說:「哎,別提了。」

  「賠了?」蔣玲著急地問。未及帥子開口,牛鮮花便安慰說:「賠就賠了,做生意就像打仗,哪有常勝的將軍。總結一下經驗教訓,下次掙回來。」蔣玲皺著眉頭說:「說說看,怎麼賠的?賠也要賠個明白,不能稀裡糊塗。是不是看走了眼,沒抓著好貨?」帥子哭喪著臉說:「貨倒是好貨,價錢也便宜,要是能倒到咱這兒來,一件衣服翻幾個番沒問題。」

  牛鮮花納悶地問:「那怎麼還能賠呢?」不問倒罷,這一問,帥子立即捶胸頓足,氣憤不已:「這南方人太坑人了,我明明看著他們把我選好的貨裝了箱,可半道打開一看,全變成破磚亂瓦。」

  牛鮮花大度地勸帥子別上火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注意就行了。吃飯吧。看樣子帥子真餓了,端起飯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蔣玲上火了,在旁邊不停地絮叨:「你當是買賣那麼好做呀?你姥爺解放前也是買賣人,光學徒就學了十年。人說了,十年也就是摸了皮毛,裡邊的學問大著呢。」帥子埋頭吃飯,也不出聲,等他吃飽喝足了,腰一伸,愜意地說:「鮮花,我到了南方水土不服,肚皮生了個大癤子,你給我看看出頭了沒有。」

  牛鮮花趕緊給他看:「哪裡?沒有呀?這是什麼?」她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從帥子腰包裡掏出厚厚的一遝錢來,興奮地叫道:「月月,亮亮,媽,咱們發財了!」孩子們一聽也歡叫起來:「咱們發財了!」蔣玲長舒了一口氣,笑著說:「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猴裡猴氣的。」

  「沒想到這次這麼順利。」帥子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幾口,像講評書似的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我和祥子剛下車就奔批發市場,剛好有一批貨,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猜怎麼著?這批貨在那邊是積壓的,款式不受歡迎,我一看,稍作加工,咱這邊女的肯定喜愛,我就把價錢往死裡壓,就地找了加工廠改了。貨一押回來就出手了,這一趟淨賺了兩千塊。」牛鮮花撫著自己的胸口,責怪道:「你嚇死我了,我當真的賠了。你怎麼把錢放那兒?這錢包怎麼還捆在腰上?」

  「沒見過是不?這叫老闆錢包,又安全又方便。」帥子說著哈腰從旅行袋裡拿出了兩塊電子手錶,往孩子們面前一遞,「你們兩個小孩,一人一塊電子錶。」孩子接過表,端詳著。她倆樂壞了,愛不釋手。牛鮮花說:「你就瞎花錢,小小的孩子要什麼表?你下鄉的時候還沒有塊手錶呢。」

  帥子揮了揮手,示意牛鮮花別說了:「給她們玩的,不值啥錢。說起來你們不信,我告訴你們這表是怎麼買的。你交上五十塊錢,把手伸到一個小口的罎子裡,可勁地抓,抓多少算多少。」牛鮮花一聽驚訝得眼睛瞪老大。帥子說:「看你大驚小怪的。到南邊看看就明白了,咱太落後了,我是說觀念。人家那邊幾乎人人都在做生意,就說警察吧,下班脫了警服就去倒騰買賣,理直氣壯的。光說話了,你們大人也有禮物,每人一套喬其紗的夏裝。這是爸的,鮮花,你抽空給爸捎去,我還給他帶來了一聽雀巢咖啡。人家那邊叫聽,不叫罐,正宗美國貨。」

  婆媳倆忙不迭地接過衣服,美滋滋地試了起來。牛鮮花照了照鏡子,底氣不足地說:「這麼薄,能穿出去?你看這兒,都露了。」蔣玲一聽不樂意了:「你呀,進城七八年了,還是幹文藝的,怎麼就是趕不上時髦呢?現在興的就是薄透露。」

  這下帥子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地到話劇團顯擺一下了。他穿著一身名牌,見到老同事就是一通胡侃:「咱們這兒落後老了,看看人家那邊,那才叫改革開放。誰還捧著鐵飯碗?滿地是錢,彎下腰撿就行了,塊兒八毛的都懶得撿,撿就撿大面額的。」羅盛文不相信地問:「真的?生意隨便做?沒人管?」

  「誰管誰呀,領導帶頭做買賣,誰發財誰光榮。」帥子說著把手裡拎的一串電子手錶分給大夥,「給你們每人一件小禮物,拿著玩去,玩夠了就扔了。團長,這是給你的,天霸,這是仿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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