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九一


  劉青一直惦記著拉帥子入夥的事兒,她約帥子到咖啡店接著聊。她提前到了一會兒,隔著窗玻璃向外望,見帥子神情沮喪地往咖啡店走來。她癡迷地望著這個男人,他曾經是一顆深深揳入她心口的鋼釘,碰一碰就疼,經過歲月這麼些年的磨礪,他居然還像磁石般吸引著她,或許他們前生的孽債尚未償還。

  帥子走進咖啡店,劉青朝他招手示意。帥子落座後劉青給他點了一杯咖啡,然後詫異地問怎麼沒開車,帥子說祥子把車要回去了。劉青撇了撇嘴不屑地說,什麼破車,不就是伏特加嗎?不稀罕。要是跟著她幹,用不了仨月就讓他買輛藍鳥。帥子問,那他的工作呢,扔了?劉青嗤之以鼻地說,還捨不得那個破飯碗呢,人家拿你當盤菜嗎?砸了它!帥子憤憤然地說,他算是看透了,這個社會沒錢就得受氣,他不想再受窩囊氣了。

  劉青信誓旦旦地說,她要讓帥子發財,做人上人,給他公司最高的提成,不賺他一分錢。帥子沉默片刻,問她這麼著是圖啥?劉青盯著帥子的眼睛,激動地說,她就圖跟他一起做事,同甘共苦,共享幸福。帥子有些感動,說他想帶著一個哥們兒孫建業一起幹。劉青馬上痛快地答應了,她問帥子下海的事兒跟牛鮮花商量了沒?帥子搖了搖頭說,用不著跟她說,一腦袋高粱花子,說了她也不懂。

  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緊挨著劉青坐下,客氣地說:「小姐,勞駕借個光。」劉青猛地轉過頭來,驚愕地說:「黃建波,你怎麼過來了?」黃建波說:「才洗過桑拿,口渴了,想喝點什麼,不礙你們的事吧?」劉青沒好氣地說:「你願意就坐下,誰也沒說趕你。」黃建波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惱怒,平靜地說:「這位是帥子吧?以前見過面,話劇團曾經的臺柱子,如今落爐了吧?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再正常不過了。來,握握手。」帥子尷尬地和他握了手。

  黃建波裝作很大度地看了看兩人說:「老知青見面,在這個幽靜的環境裡,有情調,很有情調,比在公園裡好多了。」

  「黃先生,你多心了。」帥子趕忙解釋道,「我和劉青談鴨綠江斷橋投資的事,沒說別的。」黃建波陰陽怪氣地說:「我相信,太相信了!哈哈,其實談點別的也沒什麼,就那麼回事吧。不易呀,懷念過去呀,蹉跎歲月,如煙的往事,有多少事值得深深的回憶啊……我也下過鄉,在北大荒。冬天冷啊,小北風颼颼地刮著,大雪封門,女知青凍得睡不著覺,鑽進男知青被窩裡的事經常發生,不奇怪。哎,你們下鄉那兒冷嗎?」劉青臉色鐵青地說:「帥子,咱倆談的事就那麼定了,你可以行動了。你先走吧,我和建波再談會兒。」

  「那好,我就先走了。」帥子如釋重負地告辭。

  帥子出了咖啡店,拐過街角,心煩意亂地點了一支煙,慢慢地吸著。等他情緒平靜下來後,又悄悄地走回咖啡店門前,透過窗玻璃擔心地望著他倆。這對形同陌路的夫妻默默地坐著,各想各的心事,誰也不理誰。良久,帥子才慢慢地走了。

  晚上,劉青躺在床上看報紙。黃建波進了臥室,坐在了她旁邊。他也不在乎劉青是否理他,小聲地滿含激情地朗讀起自己小說的片斷來:「這是一個寧靜的夏夜,兩顆年輕的心卻並不寧靜,他們躁動著,互相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劉青坐了起來,厭惡地說:「黃建波,我想和你好好談談。」黃建波一愣,反問道:「怎麼,這段寫得不好嗎?」

  「黃建波,你的心理確實有問題,你完全是一種病態。我希望你能聽我一句話,要麼跟我去看看醫生,要麼咱倆就分開吧,這不是人過的日子!」黃建波沉默了下來。

  「聽我一句話。」劉青急切地說,「我帶你看看醫生吧,你自己沒覺出來嗎?」

  「也許你說得對。」黃建波難過地自言自語道,「不過有時候我很難控制自己。實話實說,我被你欺騙了,一想起這事恨得牙根兒都癢癢。有時候我甚至想殺了你,可是我努力控制著。沒有辦法,我只能把這些憤怒寫進這部小說裡,只有在這部小說裡我才能得到解脫,你能理解嗎?」這回輪到劉青不出聲了。黃建波質問道:「如果換作你,你會怎麼樣?」

  劉青把頭低下了,沉默不語。「如果換作你,你會怎麼樣!」黃建波激憤地嚷著。劉青歉疚地說:「黃建波,我確實對不起你,可是這個問題糾纏我們多少年了,還有完沒完?離了吧,我們都解脫了,難道讓我給你跪下嗎?」黃建波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說:「我暫時不想這樣做,我要先把這部小說寫完!」

  這天簡導還在領著大家排練已經排練得爛熟的《救救她》,不厭其煩地指導著男主角傅紹華怎麼表現人物。馬上該給帥子說戲了,可他人影全無。簡導生氣地說,是不是演B角有情緒?有情緒也不能拿排演撒氣呀,還講不講藝德了?為了爭角色,傅紹華曾和帥子明爭暗鬥,這時火上澆油說,幸虧還沒成演藝圈的大腕兒,要不然咱這個小團可裝不下。孫建業忙說,帥子不是這樣的人,他有急事兒,跟他打過招呼。沒想到這話激怒了簡導,他怒斥帥子目中無人,跟他這兒裝起老人來了。

  呆在旁邊的牛鮮花馬上悄悄地離開,到辦公室跟帥子的熟人打了一圈電話,誰都沒見到他。牛鮮花騎著自行車急三火四地跑了幾處帥子常去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他。牛鮮花一見他那悠閒散漫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她質問帥子不參加排練到處閒逛,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呢。帥子翻著眼睛,滿不在乎地說,還排練什麼?排練了也沒人看。牛鮮花說,那也得排練,咱吃的就是這碗飯。帥子說,他早晚得砸了這個破飯碗。

  牛鮮花知道帥子常跟劉青見面,倆人瞎琢磨買鴨綠江斷橋的事兒。她苦口婆心地說,那件事不靠譜兒,劉青也不是個靠得住的人。帥子不愛聽這話,反駁說,她怎麼就靠不住了?別老戴著木頭眼鏡看人,她在商海裡滾了這麼多年,是成功者,吃虧的買賣她是不會幹的。牛鮮花急得直跺腳說,怎麼外人說的話你聽了就信,老婆說的話反而就聽不進去呢?帥子不耐煩地說,少跟這兒瞎叨叨了,他要去實戰演習了。說完扭頭就走,牛鮮花一把揪住他,語氣和緩地央求說,好歹也是搞藝術的,不要幹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有失身份。帥子一聽火冒三丈,質問說,什麼藝術?狗屁藝術!餓著肚子去舞蹈,那不是精神病是什麼?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把可憐巴巴的牛鮮花晾在那裡。

  經帥子穿線搭橋,劉青和孫建業坐在了飯店一起喝酒。席間劉青賣弄道:「買鴨綠江斷橋是多好的創意啊!當年美國轟炸大橋費了多少勁呀,那叫軍事侵略,現在咱們是化腐朽為神奇,讓戰爭的創傷變成金錢。」

  「那得多少資金呀。」孫建業一聽為了難,「不得幾個億?就是動員一萬個人投資,一人照一千塊算,那才一千萬。」

  劉青看了看帥子,又看了看孫建業,笑著說:「我說哥倆兒,現在鄉鎮級企業像入秋的蘑菇,下一場雨冒出一茬兒,到處都是。找他們啊,一個頂一百個,一千個!」三杯酒下肚,情緒讓酒精燒起來了,帥子激動地說:「孫導,咱倆也得瞅准機會,整大事兒!唉,真是白活了!早知有今天,還在文藝圈混什麼?」孫建業半天擠出一句:「這個話劇我看了,在中國早晚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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