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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第十章

  為了能讓姑娘改變嫁給帥子的主意,牛有福老兩口躺在炕上開始絕食。牛鮮花拿出政治高壓手段嚇唬公母倆說,這樣做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是對革命的背叛,問題很嚴重,是犯罪!老兩口一見女兒又來這一套,誰都沒有搭腔。牛鮮花見這招不似先前靈驗,繼續下猛料說,毛主席是怎麼教導大家的?忘了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像你們這樣死了就是輕於鴻毛,知道不?

  牛鮮花到底還是把父親氣開口了,他說,閨女,爹什麼都明白,泰山就是老丈人,爹就是不要給帥子當老丈人,你就讓我輕於鴻毛吧。牛鮮花她媽哭了起來,抹著眼淚說:「就是當鴻毛也比給個傻子啞巴當丈母娘好,你要是嫁給帥子,我們倆寧願去死。」牛鮮花一聽來了氣,問他們是鐵了心?牛有福堅守立場,寸步不讓地回答,為了閨女的幸福去死,他們不丟人!牛鮮花氣哼哼地說,知道他們上頓沒少吃,那就先餓會兒,她要去睡覺了。說罷轉身走了。

  這一走,牛鮮花竟然三天再沒露面。牛有福夫妻在炕上躺了三天一粒糧未進。牛有福開始擔心老伴了,問她都三天沒進食了,能扛得住嗎?牛鮮花她媽有氣無力地說,扛不了也得死扛,熊閨女,打打不動,說說不過,咱還有什麼章程?就給她個不吃不喝,看她怎麼辦!

  說話間院裡傳來了雞「咯咯」亂叫聲,接著是撲棱翅膀掙扎聲。牛有福一聽吃了一驚,這雞叫的聲音不對,怕是招來黃鼠狼了。牛鮮花她媽急了,指責老頭子幹事馬虎,雞窩蓋得不嚴實。牛有福嗤之以鼻說,她淨胡說八道,誰見過黃鼠狼子大白天咬雞。

  兩人說著說著,雞窩沒有動靜了。過了一會兒,灶間有了響動,有人又燒火又拉風匣的。時間不長,一股強烈的肉香味飄進了屋裡。「什麼味兒?這麼香。」饑腸轆轆的夫妻倆,情不自禁鼻翼大張,拼命吸著這股肉香味。牛鮮花端著湯盆笑盈盈地進了屋,親熱地說:「爹,媽,太陽照屁股了,起炕吧,吃飯。」夫妻倆把頭扭到一邊,不理女兒。

  牛鮮花把湯盆放在了炕沿上,用手把肉香味扇向二人,誘惑說:「聞聞,真香!爹,咱們家數你鼻子尖,猜我給你們做了什麼?」

  「我瞎鼻子瞎眼,聞不著看不見。」牛有福生氣地說。牛鮮花說:「是小雞燉蘑菇,溜鮮的,趕快趁熱吃了吧。」牛鮮花她媽一聽這話,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驚叫道:「小祖宗,你把蘆花大公雞殺了?」

  「嗯,不殺它我到哪兒整雞呀?」親耳聽到女兒說這話,牛有福兩手氣惱地使勁兒拍著炕席,叫道:「老天爺呀,你這是不想過了,我那是留著過『五一』走親戚的。」

  「咦?是我不想過了還是你們不想過了?咱們可得說清楚。」牛鮮花跟父親抬起了杠。

  牛鮮花她媽哭了起來,邊哭邊喊:「我的天啊,我這哪是養了個閨女,簡直就是女魔頭,你可氣死我了!」

  「你倆要是死了可別怨我,不是我氣死的,是餓死的。你們心疼雞了是不是?不吃是不?好,明天我把圈裡的豬殺了,給你們溜肥腸、燉紅燒肉。」牛鮮花在家從來都是說到做到,氣得母親嚎啕大哭起來:「老天爺呀,我這是上輩子作了孽呀,這輩子遭報應了。」這下讓牛鮮花抓著了把柄,叫道:「咦?你們怎麼還迷信起來了?哎呀,小雞燉蘑菇都不吃,我是不吃雞的,那我就要送人了。」說完端著湯盆要走。牛鮮花她媽心疼這盆雞,哭求道:「親祖宗,你給我放下,我們吃還不行嗎?」牛鮮花得意起來,「哎,這就對了。」這下老兩口絕不了食了。

  這天牛鮮花跑到河邊破冰洗衣服,帥子在旁邊往河水裡丟石頭打水玩。郝支書路過這裡看到了他們,就走過來問牛鮮花:「鮮花,聽說你打算把他接家去住?」牛鮮花看了一眼帥子,無奈地說:「要不怎麼辦?咱大隊知青點撤了,他也沒地方去了,先在我那兒湊合過了冬吧。」

  郝支書說,這事情他不能同意,還是叫帥子和五爺住一塊吧,他們住一塊好說不好聽。這事上就別任性了,還是聽他的。牛鮮花聽出了郝支書這是好意,說這事兒她不能不管。郝支書歎了口氣說,管是要管可是不能啥都管。他有事先走了,希望她好好掂量一下。郝支書瞭解牛鮮花任性的脾氣,怕兩人為這事兒說僵了,意思說清楚了趕緊走人。

  牛鮮花洗好衣服端起衣盆正要走,帥子跑過來拽住她的衣襟,示意她向遠處看,只見吳國慶來了。吳國慶老遠就喊:「鮮花,你在這兒啊?讓我好找。」等吳國慶走近以後,牛鮮花非常驚訝地問:「表哥,你怎麼來了?」

  吳國慶說,姨夫捎信了,讓他來勸勸,難道她真想嫁給小帥?牛鮮花滿臉嚴肅,說她已經決定了。吳國慶聽了好半天沉默不語。牛鮮花問他咋不說話了。吳國慶說,他為牛鮮花感到悲哀。她一定是出於對帥子的同情、憐憫才做出這樣荒唐決定的。牛鮮花說,對帥子,她確實有同情,包括憐憫,可更多的是愛。

  這下輪到吳國慶驚訝了,他不相信牛鮮花能愛上這個半傻子。牛鮮花第一次對表哥說出了掏心窩子的話:「表哥,我這個人雖然表面看來粗粗拉拉、風風火火,其實心底裡是浪漫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歡看愛情小說,喜歡文藝,喜歡穿樣式新穎、色彩鮮豔的衣服。可以我現在這個位置,怎麼敢呢?我這些年心裡一直苦惱著,掙扎著。鐵姑娘隊長、縣革委會委員、武裝部副部長……一頂頂帽子壓在我的頭上,實在壓得喘不過氣來,我是稀裡糊塗地被推到時代的風口浪尖上的。」

  吳國慶關切地問,那她現在厭倦了?牛鮮花說,是帥子讓她的生活有意思了。吳國慶點點頭,他啥都明白了,看樣子他不該來,那他回去了。牛鮮花感激地說:「表哥,謝謝你能理解我。你既然來了就不能越門而過,家去吧,勸勸我爹媽。」

  吳國慶歎了口氣答應下來,他轉身剛想走,被牛鮮花一把拉住,牛鮮花輕輕地說:「忘了我吧,你就把我當成一隻沒有視力的飛蛾,讓我奔著亮光撲過去吧,就是燒死了我也認了。」

  「那好吧,我祝你幸福。以後有什麼難事就告訴我。」說完吳國慶轉身走了。牛鮮花待在原地傻呵呵望著表哥離去的背影,一直看到他進了村,再也看不到為止。

  牛有福老兩口到底沒有強過牛鮮花,她和帥子登記結婚了,洞房只能設在牛鮮花住的屋子裡。晚上客人們都走了,牛鮮花整理著收到的滿滿一桌子結婚禮物,《毛選四卷》等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帥子好像渾然不覺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淘氣地蹲在地上搖著紮著紅花的嶄新大國防牌自行車的車輪。「帥子,要好好愛護這輛車子,這是公社送給咱們結婚的禮物呢。」牛鮮花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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