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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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突然發起火來:「需要需要,這時候想起需要我了?現在想撒手嗎?你應當對他的今後負責!」牛鮮花也火了起來:「我沒說不負責!」劉青哭了,邊哭邊嚷道:「你能負什麼責?空口人情誰不會送?你能管他一輩子嗎?」牛鮮花肯定地說:「我能!」 「行,你負責吧,我不管了!」劉青哭著跑了。牛鮮花追了出去,在走廊上追上劉青,一把拽住她,勸她道:「劉青,你冷靜一下。你不能一走了之,你們畢竟好過一場,不能這麼絕情啊,你不管他誰管啊?推給他的爸媽嗎?」劉青猛地一下子掙脫開牛鮮花的拖拽,叫道:「他不是有你嗎?你給他唱『北風吹』呀,使勁吹。」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牛鮮花慢慢地走回了病房,走到帥子床邊坐下了,她握著帥子的手,輕聲說:「帥子,你的劉青走了,別怕,有姐在!沒人管你,這輩子姐管你。」帥子緊閉的眼睛流出了眼淚…… 一晃一個多月過去了,傷癒歸來的帥子被縣裡派吉普車送了回來,在牛鮮花攙扶下,病歪歪地朝大隊部走去。 社員們和知青們沿途敲鑼打鼓夾道歡迎,呼喊著向帥子學習的口號。柱子叔看了感慨萬千:「唉,好孩子啊,可惜了,階級敵人真狠毒啊!」大龐和兔子看到帥子病成這樣,緊緊抱住他失聲痛哭。郝支書擺了擺手說:「大夥不要哭了。我們的英雄回來了,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掀起向帥子學習的新高潮。請帥子說幾句話。」牛鮮花趕緊提醒他:「郝支書,帥子的健康還沒有恢復,暫時不能說話,就免了吧。」郝支書這才想起來還有這轍:「唔唔,我把這碴兒忘了。」 帥子走進大隊部,像是想起了什麼,出人意料地輕輕哼起《北風那個吹》的曲子。大家先是一愣,緊接著響起了一片掌聲。人群中只有潘啞巴一個人冷眼看著帥子,沒有什麼表示。 這天牛鮮花正在大隊部教帥子識字,牛鮮花一個字一個字念道:「中……國……共……產……党……」帥子笨拙地學著,嘴裡嗚嗚著發音不准。郝支書和張大爺看著好好一個青年人成了這個樣子,都心酸不已。 石虎子領著帥子的父母帥是非和蔣玲來了,後面還跟著兩個工宣隊看押人員。石虎子進門喊了一聲,「帥子,你看誰來了?」帥子緩緩地回過頭來,看見了父母,緩緩地站了起來,嘴唇哆嗦著,步履蹣跚地走向老兩口。老兩口一看活蹦亂跳的兒子成了廢人,都哭了。蔣玲撲上去緊緊抱著帥子哽咽地說:「帥子,我的兒子!」石虎子向郝支記、牛鮮花介紹道:「這是帥子的父母,還在看押期間,這兩位是……」那兩個看押人員擺了擺手,大家都心知肚明,用不著介紹了。石虎子又向帥子的父母介紹了郝支書和牛鮮花。 郝支書緊緊握住老兩口的手,激動地說:「感謝你們啊,你們養了一個英雄的兒子啊!」 「不,他是貧下中農培養的,是毛澤東思想哺育的結果。」帥是非客氣地說。蔣玲拉著牛鮮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說:「你就是牛隊長?沒想到這麼年輕。你看看,哪像個鄉下人。」牛鮮花聽了有些尷尬。帥是非瞪了老伴一眼,責怪說:「你這個人,說了多少回就是不改,人家不願意聽什麼你偏說什麼。姑娘,不,牛隊長,帥子寫信經常提到您,說得到您,還有郝支書的不少幫助,他對二位可佩服了,說二位是他前進路上的導師。」 「孩子的英雄事蹟你們從報紙上都看到了吧?」郝支書說,「大致情況就是那樣,我們縣裡已經把他樹為樣板,號召廣大知青向他學習。這不,牛隊長正和他準備講用材料,準備搞巡迴講用,講用完後馬上辦回城。」帥是非歎了口氣說:「他這個樣子還怎麼講用啊?」郝支書蠻有把握地說:「這不是問題,由牛隊長負責。」牛鮮花解釋道:「大叔,我和帥子在醫院這麼長時間了,一直在照顧他,他的意思我都能搞懂。他做出一個動作我就明白是什麼意思,可以講用,現在正在組織材料呢。」 蔣玲哭了起來:「唉,帥子現在這個樣子,回城也是白費,哪個單位能要他?終身大事也完了,我們倆死了誰來照顧他一輩子啊?」帥是非不滿地指責道:「你看你,就會哭,不是有組織嗎?咱們相信組織。」木訥的帥子這時用手比畫起來,可誰也看不懂他的意思。蔣玲越看越傷心,剛收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哭著說:「兒子,你想說什麼?你的後半輩子怎麼辦啊?」郝支書忙安慰她:「你放心,老帥說得對,帥子是為了集體負傷的,我們不會不管他。」 工宣隊員沖牛鮮花耳語了幾句,牛鮮花說:「支書,有些話慢慢說吧,先安排二老休息一下,讓他們一家團聚團聚,他們還要天黑以前趕回去。石虎子,你安排吧。」石虎子答應了一聲,領著戀戀不捨的帥子父母走了。 傍下午的時候,帥子父母果不其然被那兩個工宣隊員給押走了。 送走了二老,牛鮮花把帥子留在了大隊部,準備他事蹟的講用材料。「帥子,這個講用對你很重要。」牛鮮花拿出了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咱倆這樣開始,我先說個開場白,大致的意思呢,就是說,我們的時代是英雄輩出的時代,雷鋒呀、歐陽海呀、劉英俊呀、王傑呀,他們都是用毛澤東思想培養出來的時代英雄。而今天,我要給大家介紹的這位英雄叫帥紅兵,但是他已經不能說話了,我代他發言。接下來我就問你,帥紅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嗎?這時候你怎麼表示?」 帥子聽懂了她的話,點著頭「唔」了一聲,牛鮮花聽了搖了搖頭說:「像蚊子哼哼,效果不太好。這樣吧,你舉起雙手表示贊同。」帥子垂著雙手搖擺著。帥子這個舉動把牛鮮花給逗笑了:「什麼呀!胳膊彎著,手耷拉著,大猩猩呀?難看死了,幸虧你還會跳芭蕾。」帥子也跟著傻傻地笑了,抻直胳膊,伸直雙手。「像美國鬼子投降,也不好。這樣吧,改一隻手,記不記得芭蕾舞《紅色娘子軍》吳清華的那個動作?握著拳頭。」牛鮮花說著比量給帥子看。帥子模仿著牛鮮花的動作,別說,學得挺像。 牛鮮花趕緊誇讚他:「哎,就這樣,真聰明!好了,開場白就這樣。下面接著呢,我就開始講那天晚上的事。是這樣的,我首先把那天晚上的天氣作一下形容……」她一邊比畫一邊說,如同說評書,「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靜。只見西天上烏雲翻卷,懷著濃濃的惡意悄悄湧來。忽然,『嗖』一陣怪風吹來,樹葉嘩嘩作響,令人毛骨悚然。這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閃電如同一把利劍在夜空劃過,『哢嚓』一個炸雷驚醒了大地,嗚嗚嗚……狂風夾雜著暴雨呼嘯而來……」帥子聽得入迷,傻呵呵鼓起掌來。 眼淚突然從牛鮮花眼裡湧了出來,她一下子抱住帥子,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帥子被驚嚇著了,怔怔地看著她。牛鮮花哭著說:「你怎麼變成這樣啊?別怕,帥子,你不是一直在想你的姐姐嗎?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親姐姐……」 看樣子帥子沒聽懂牛鮮花的話,仍然傻呵呵地看著她。牛鮮花擦去淚水,起身打開辦公桌的小櫃,把一件熨好的衣服放到帥子面前說:「喏,這是你和階級敵人搏鬥的時候穿的衣服,我都給你洗好了,熨好了。」帥子木然地接過衣服看,像第一次看見它,好奇地端量來端量去。「我特意給你留著,你將來做個紀念吧。給你洗的時候才發現,少了一個扣子,掉哪兒去了?」 帥子神色茫然地看著牛鮮花,搖搖頭。「你呀,穿戴上從來都是個仔細人,沒見你掉過扣子啊?你這是軍裝,扣子還是老貨,五十年代的吧?哦,記得你說過,你爸爸以前是文藝兵,這種扣子不好配呢。」牛鮮花說到扣子,帥子像是受到了觸動,伸手握住了軍裝上的一枚扣子就不撒手了。牛鮮花趕忙哄他:「帥子,別難受了,我想辦法托人給你配齊就是了。好了,咱們接著往下來,該說什麼了?對,說你當時在想些什麼……」帥子抬起頭木然地望著牛鮮花。 都快半夜了,帥子還沒有回知青點。知青們要睡覺了,大龐和兔子躺在炕上抽煙閒聊著。「唉,這回帥子抖起來了,成天不幹活,好吃好喝不說,到哪兒都是吉普車接送,吃招待飯,神仙過的日子啊!羡慕死了。」兔子羡慕地說。「說你是嫩兔子還不服,你懂什麼?帥子慘了!」 「慘什麼慘?咱們才慘。」兔子爬起身不服氣地看著大龐。「你沒看出來?他人廢了。」大龐慢悠悠地說,「劉青和他也要拉倒了,下場還趕不上我呢。我雖然被趙春麗蹬了,將來劃拉個對象也不難,說不定比趙春麗還要好,就看機會了。可帥子呢?誰還能要他?」兔子胳膊一軟,栽躺在炕上說:「說的也是,現在他傻拉吧嘰的,哪個姑娘瞎了眼跟他?也別怪劉青疏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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