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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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子把嘴閉上了。兔子一把揪住帥子,來回搖晃著,著急地問:「沒事兒,接著講,于連為什麼要殺德瑞拉夫人?」 眾人正聽得血脈賁張,如癡如醉,哪兒肯停下來,央求著帥子快接著往下講。「這個地方不安全,咱們轉一個地方。」帥子說道。 眾人像地下工作者一樣,偷偷摸摸去了知青點的地窖,安頓好了以後,帥子繼續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于連決定要殺德瑞拉夫人,可是他又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這是一個多麼高雅美麗的女人,難道這個對他忘情忘我乃至於連生命都不顧的女人就要倒在他的槍口下嗎?」 帥子正講得興起,外面又傳來了暗哨發出的暗號:「大雁,山雞,狐狸,野鴨……」 油燈又被吹滅了。「今晚這是怎麼了?一會兒一攪和。」兔子惱火地說。大龐接過嘴:「太不正常了。」 「今晚風緊,咱們明天再講吧。」帥子說。「不行。」李占河央求道,「這段不講一宿睡不著。」 「是啊。快講吧,求你了。」眾人央求著帥子。 帥子推辭不過說:「哪咱們回屋,躺在被窩裡小聲講吧。」 「我們也跟你們躺在一個被窩裡聽啊,這哪行?」趙春麗著急地說。 大夥兒聽到這話,低聲哄笑起來。 趙春麗話講得不是沒有道理,書場竟然轉移到了空蕩無豬的豬圏。沒有地方坐,大家就蹲著,為了能聽帶色兒的故事,真是遭罪了。 沒書讀的帥子等於這一宿在窮折騰,有書看的牛鮮花這一夜也沒有睡好。她怕父母發現她不睡覺,擔心她的身體,就趴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紅與黑》,一直看到手電沒有電,才意猶未盡地睡下。 早晨起來帥子睜開眼,躺在炕上盤算了一會兒,決定以看病號的名義,到牛鮮花家探個虛實。到了牛鮮花家院門口,就見一輛自行車支在那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院子裡。平時守在院門口的大黃狗不見了,院子裡也沒有人。帥子來到牛鮮花住的屋子窗外,朝屋裡張望著。見牛鮮花躺在炕上,身上蓋著被子。 郝支書站在炕前正手舞足蹈跟牛鮮花說話,講小靳莊的十件新事,辦起政治夜校、培養貧下中農理論隊伍、貧下中農登臺講歷史、大唱革命樣板戲、成立業餘文藝宣傳隊、開展群眾詩歌活動、辦圖書室、講革命故事、開展群眾體育活動、移風易俗破舊立新。 牛鮮花言不由衷地說,人家那裡的人有才。郝支書朝牛鮮花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其實是個挺窮的地方,窮樂和唄。公社研究了,說要不折不扣地學習人家的經驗,過了年準備搞會演,要求各大隊都要成立宣傳隊。他要牛鮮花抓抓這事兒。牛鮮花一聽就急了,忙擺手推辭說她哪有那章程! 郝支書也急了:「你扒拉扒拉手指頭數數,咱大隊有數的幾個破頭爛蒜,你不行誰行?就這麼定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推辭了。我看,要成立宣傳隊,那得依靠知青,我看帥子就是個人才。」 「人不人才的你看著辦,就交給你了。」郝支書放權說。 「你當書記的可得支持我的工作。」 「沒問題,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可別亂花。」說著轉身要走,剛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哎,你剛才說誰?帥子?就是那個帥紅兵?才放回來的?」 一說到帥子,郝支書慎重了起來,說公社讓注意階級鬥爭在知青點的新動向,知青點裡傳講不健康故事的風氣又有所抬頭,正傳講一本叫《紅與黑》的書,作者是什麼湯來著?疙瘩湯? 牛鮮花「撲哧」一聲笑了,說叫司湯達。郝支書一拍大腿說:「對對對,就是他。哎,你怎麼知道的?」 「以前報紙上批判過。」牛鮮花打了個愣神,掩飾道。 郝支記對帥子沒好印象,說他有前科,嫌疑重大,得趕緊破案。牛鮮花暗吃一驚,忙替帥子打掩護,說年輕人犯了點錯誤不能就一棍子把人家打死呀,沒有證據可不能亂猜疑! 郝支書哼了一聲:「狗到天邊改不了吃屎。這陣子他老毛病沒犯?那張嘴不胡咧咧了?我真想給他那張嘴戴上嚼子。」 牛鮮花說:「他回來以後挺好的,不大愛說話了,就知道悶頭幹活。其實他這個人打眼看去頭上長角,身上長刺,其實心裡就是一汪水兒,一眼看到底兒,沒那麼壞。」 郝支書盯著她,話裡有話地笑著說牛鮮花包庇帥子。牛鮮花有點急了,說她講的是實情,她跟帥子無親無故,包庇他幹什麼?郝支書忙說他是開玩笑,他希望牛鮮花病一好趕緊行動,把傳書的事兒查它個水落石出! 聽到這兒,帥子躡手躡腳地轉身跑了,一口氣跑回了知青點。知青點正在開早飯,帥子一頭鑽進食堂,累得呼呼直喘,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張空凳子上。 劉青走了過來,遞過一碗高粱米飯,關切地問他去哪兒了。帥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哪裡還有心思吃飯?他將郝支書要查傳講《紅與黑》的事給大傢伙說了。 「查就查唄,咱給他來個死不承認就完了。」李占河滿不在乎地說。 趙春麗裝傻說:「《紅與黑》是什麼?沒聽說過呀。」 「聽說有這麼本書,美國作家寫的吧?帥子,你看過?」大龐也走起了這個路數。帥子搖了搖頭:「我也沒看過。」 大龐一本正經地說:「還是的,咱都沒看過,就別說傳講了,你說呢?帥子。」 知青大華沒聽過帥子講書,就說:「我看咱也別裝瘋賣傻了。上邊要是真查下來,好漢做事好漢當,誰講了,誰聽了,主動承認,別連累大家。」 沒參與這件事兒的人馬上應和:「反正咱是良民,跟這件事不挨邊。」 帥子一聽,火了:「什麼玩意兒!聽書的時候都怎麼說的?出事了都他媽的裝好人,還有沒有良心了!」劉青也火了:「都太缺德了吧?老虎凳還沒上,就一個個當甫志高了!你們都敢說沒聽過?小人,都是些小人!」 大家都低下了頭,食堂裡一片沉默。 一直沒有開口的兔子突然站了起來,高聲罵道:「別他媽一個個都在這裝孫子!誰要是把帥子給裝進去,我和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兔子說話算話!不信咱就試試!幹什麼呀,聽故事的時候一個勁兒地抬帥子,出了事一個個先把自己擇巴乾淨,這樣的人最他媽操蛋!誰敢這樣做,我們就一塊孤立他,狠狠地打擊他!把髒水全往他頭上潑!」 這時能說這話,真夠朋友,帥子感動得眼圈滿是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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