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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兔子一頭大汗,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了,眼瞅著跑到近前,身體一晃一頭栽倒在雪地上,昏了過去。大家嚇壞了,急忙圍上去,有的喊有的叫,有的七手八腳要把兔子扶起來,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牛鮮花高聲喝了一嗓子:「都閃開!」眾人馬上聽話地閃在了一旁。牛鮮花蹲下身開始為兔子做人工呼吸,做了好長一段時間,把牛鮮花累得滿頭大汗,眼看著做不動了,兔子這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

  「兔子,沒事吧?」李占河都要哭出來了。「沒事,我沒事。」兔子有氣無力地說。「你上哪去了?」牛鮮花問道。「報告牛隊長,我昨晚到東方紅公社看電影去了。」兔子越說聲音越小。

  「你走了六十里的山路?看什麼電影?」大家聽了這事兒都很驚奇。

  「《賣花姑娘》……太感人了。」

  「快看。」趙春麗說,「兔子的眼睛都哭腫了。」牛鮮花站了起來,看著兔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牛隊長,《賣花姑娘》什麼時候能輪到咱月亮灣啊?」

  牛鮮花看了看大家說:「快了。」

  那邊快鬧出人命了,這邊帥子仍渾然不覺地藏在雪窩裡,有滋有味兒地看著《紅與黑》,沉浸在故事情節中。看著看著他衝動起來,把書往雪裡一插,忘情地展開雙臂大聲喊著:「德瑞拉夫人!德瑞拉夫人!」喊著喊著,像是德瑞拉夫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猛地向前一撲,滾下了雪坡,嘴裡仍不停地喊著,等他身體停住不動了,也嚇傻了。一雙女人的腳,就站在他面前。

  帥子抬起頭朝上一看,果然是牛鮮花。帥子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慢慢地站了起來,尷尬地沖牛鮮花笑了笑。牛鮮花問他怎麼在這兒?帥子尷尬地說,他剛方便完。牛鮮花冷冷一笑說,你方便的時間夠長的了!

  帥子窘住了,慢慢彎下腰坐在了雪地上,兩手捂著肚子,幾乎在放賴:「我肚子疼,絞勁地疼,哎呀,哎呀……」

  牛鮮花關心地問,要不上衛生所看看?帥子可憐巴巴地說,很有必要。牛鮮花說,那走吧!帥子說他疼得厲害,真的走不了。牛鮮花盯著他說,她背他下山。帥子猶豫著問,這行嗎?

  牛鮮花蹲在了帥子面前說:「你不是走不了嗎?來,我背你走。」帥子扭捏地說:「我這麼大一個男人,哪能讓你背啊,沒有別的辦法嗎?」牛鮮花站直身子問:「還能有什麼辦法?」

  帥子起身彎著腰撿著一根樹棍,把樹棍的一端遞向了牛鮮花說:「正好是下坡,你拖著我走吧。」說完往雪地裡一蹲,握住棍子另一頭。

  牛鮮花握著棍子另一頭,拖著帥子朝坡下滑去。「牛隊長,讓你受累了。」帥子沒話找話。牛鮮花急急忙忙走著,沒答帥子的碴兒。帥子說:「牛隊長,你這樣我心裡真不好受。」牛鮮花還是不說話。

  「牛隊長……」帥子幾乎是在哀求牛鮮花跟他講話。

  「誰是德瑞拉夫人?」牛鮮花冷冷地問。

  帥子心裡一驚,握棍子的手鬆開了,把牛鮮花晃了一個趔趄,他裝作吃驚地問道:「你說什麼?什麼夫人?」

  「德瑞拉夫人!」牛鮮花一字一句說道。

  「我不認識什麼德什麼夫人。」

  「不認識你喊她幹什麼?」

  「我怎麼能喊她呢?你聽錯了吧?」

  「我聽錯了,還是你喊錯了?」

  帥子無言以對地低下了頭,過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來,叫道:「哎呀,牛隊長,我的肚子疼得實在不行了,我就地上個廁所。」說著就要脫褲子。

  牛鮮花瞪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走了。

  帥子在後面大聲喊道:「牛隊長,你走遠點兒。再遠點,我可要……」

  下午休息的時候,牛鮮花給大家讀報紙,她把《人民日報》一字不落地讀了一遍。讀完了以後一邊把報紙收起來,一邊意猶未盡地說道:「咱們政治學習暫時就到這裡,下面我說點兒事。最近在咱們公社,階級鬥爭又出現了新的動向,據公社知青辦掌握的情況,前一段時間被壓下去的知青們看黃色書籍,講黃色故事的現象又有所抬頭。有時候黃色故事一講就講到天亮,有些知青精神委靡不振,不出工,就是出工了也不出力。談戀愛成風,資產階級的奇裝異服又沉渣泛起,一政治學習就打瞌睡,把精力都用到晚上聽黃色故事上去了,公社知青辦最近要嚴查這種現象的根源。」

  牛鮮花抬起頭時愣住了,一會兒的工夫知青們竟然睡著了。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到了晚上,帥子的書場繼續營業。收門票的活兒,還是由堅持原則鐵面無私的李占河負責。次一點兒的東西李占河一概不要。有人交了塊月餅,有人交了罐頭肉炸醬。

  兔子看了感慨不已:「這門票也越來越貴了!」李占河白了他一眼說:「這還貴?你不知道故事越來越精彩了!肯定讓你花得值。」

  開講前,帥子先看了一眼李占河收上來的「門票」,感到滿意。這才神情嚴肅地說道:「哥們兒,我聽到一些意見,有人反映門票越來越貴了。不錯,是貴了點兒,我也想調調價。不過,故事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精彩了,這本書講完我還得準備新故事。再一個呢,形勢越來越緊張,我的危險越來越大,所以,我多吃點兒吃好點兒,大家都要理解。」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理解,理解。」

  帥子拿捏著說:「要不你們講,你們吃,我聽?」

  眾人忙說:「別別,你講,你講,就別擺架子了!」

  帥子不放心地問:「外面的暗哨和流動哨都安排了?」

  「都安排好了,口令也換新的了。」李占河說道。

  帥子說:「那我先吃兩口再說。」他慢慢地吃著,眾人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等待著。大龐趁別人不注意,悄悄地朝趙春麗點了一下頭。

  趙春麗會意地微微一笑。大龐動作誇張地摸了摸兜說:「我的煙沒帶,拿煙去。」說著走出屋子。

  帥子吃飽了喝足了,這才開講:「天色濛濛亮,大地還在沉睡,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息。于連睜開眼睛,德瑞拉夫人不在身邊,她到哪去了呢?難道她趁著這個時候回到了樓上的臥室?回到了德瑞拉的床上?一陣緊張掠過于連心頭……」

  趙春麗表情不自然地沖旁邊人笑了笑,低聲說:「我去趟廁所。」大家聽得入迷,誰也沒有在意她離去。

  趙春麗出了門,直奔大龐住的屋子。悄悄推開門,屋子裡只有大龐一個人坐在炕上抽煙。趙春麗走到大龐面前,盯著他,呼吸開始沉重起來。大龐默默地看著她。

  趙春麗猛地撲上前一把摟住大龐,把他壓在了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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