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七


  帥子這邊講得熱乎,那邊有人跑到大隊部告帥子去了。這個人知道牛鮮花在大隊部值班,他去敲值班室的窗,把剛要睡的牛鮮花嚇了一大跳,她對著窗戶警惕地問:「誰?」敲窗人隔著窗戶假著嗓子說:「帥子又開始在點裡講黃色小說了!」

  「你是誰?」牛鮮花聽了將信將疑。「一個有正義感的青年!」說完這話,那人走了。

  牛鮮花坐在炕上想了想,她穿衣下炕,出了大隊部,直奔知青點。

  聽書這幫人輪班派出的暗哨和流動哨,都是撞鐘的和尚,哪有心思幹正事兒,他倆全站在前窗外,豎著耳朵聽從窗縫飄出來的帥子說書聲。

  牛鮮花很有經驗地繞開知青點的大門,直奔帥子住的屋子後窗,悄悄探出頭,聽著屋裡的動靜。

  屋裡的帥子講得正熱火朝天:「一陣香風飄到了于連的身邊,一陣急促的喘息聲,一下子使于連渾身戰慄起來,一個溫唇,一個濕漉漉、香噴噴的溫唇貼到了于連的嘴上。于連突然感覺到胸前有一個柔軟而發燙的起伏而蓬勃的山峰在鼓動著。啊,激情在燃燒著,兩個人燃燒到了一起,分不清你我。于連只看到德瑞拉夫人一片白光,滿頭的黑髮,像瀑布一樣,在晚風中,在雪白的枕頭上飄飛。德瑞拉夫人喘著……」

  大家正聽得漸入佳境,大龐突然叫道:「兔子跑馬了!」眾人一聽,故事也不聽了,七手八腳把兔子按在炕上。兔子一邊拼命掙扎,一邊解釋:「我沒跑馬,我沒跑馬……」大龐從被子底下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前一聞,煞有介事地說道:「媽呀,真臊!」

  女知青們不幹了:「別不要臉,趕緊聽故事!快講啊。」她們央求帥子。

  帥子把手伸到嘴前,做了一個吸煙狀。李占河趕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放在他兩指之間。帥子把那支煙夾在耳朵上:「這時候,德瑞拉夫人……」說著他又擺出剛才的手形,要煙抽。李占河急著想聽下面的故事,又抽出一支煙放在他兩指之間。帥子把煙又夾在另一隻耳朵上。

  「這時候,德瑞拉夫人……」說著他再一次伸手做要煙狀,「這時候,德瑞拉夫人已經不行了……」

  李占河索性自己點上一支煙,再夾在帥子手上,央求道:「我的活祖宗,你就別再敲詐勒索吧,快講吧!」帥子有滋有味地抽了一口,賣足了關子:「就在這時候,突然……」他不說突然這兩個字還好,一說突然,外面突然就響起了激烈的狗叫聲。帥子嚇得一哆嗦,趕緊低聲叫道:「滅燈!」

  不知是誰一下子吹滅了燈,屋裡一片漆黑。大龐小聲說:「趕緊打呼嚕啊!」頓時呼嚕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敲窗,屋子裡的人頓時緊張得打不出呼嚕來。

  「平安無事嘍,平安無事嘍……」是他們派出的放哨人,大家這才捯過一口氣來。狗叫聲是牛鮮花走路的時候引起的,但誰也沒有發現她。

  受到這場無端驚嚇,帥子沒了情緒,當晚的書場就此結束。

  女知青回自己的屋裡睡覺。趙春麗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劉青讓她攪得也跟著睡不著,抱怨說:「你怎麼了?怎麼像烙火燒似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煩!」

  「怎麼了?煩什麼煩?」

  「炕太熱了!」

  「是聽故事聽熱了吧?心裡熱吧,德瑞拉夫人!」劉青哧哧地笑著。趙春麗兩眼呆呆地望著天棚喃喃地說:「這個故事真好聽,太感動人了,後來于連和德瑞拉夫人怎麼樣了?」

  「急什麼?明天接著聽唄。」

  「你說也怪了,德瑞拉夫人那麼高貴有錢,怎麼能看上于連這個窮小子?你說這于連膽兒多大!他趁著夜色,竟敢當著德瑞拉的面拉他夫人的手。」

  劉青撇了撇嘴:「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男人沒膽,女人沒臉。」

  「怪不得你看好了帥子!」

  「你看好誰了,兔子怎麼樣?」

  趙春麗生氣地說:「你別作踐我了,你看他那張兔子嘴!」

  那邊趙春麗睡不著覺,無獨有偶,這邊兔子也睡不著了,靠牆上坐著,呆呆地望著窗外。睡在他旁邊的帥子也讓他鬧騰得睡不著覺。

  「兔子,睡吧,明天一早還得上工呢。」

  兔子把嘴湊到了帥子耳朵邊,氣哈得帥子耳朵眼直癢癢:「我給你洗一個月的衣服,你再給我講一段吧。要不我睡不著,給你洗一個月的腳也行。」

  「這些都沒用,現在沒有德瑞拉,更沒有德瑞拉夫人,還是想想咱們怎麼表現,怎麼才能早點兒回城吧。」

  兔子歎了一口氣,又抬臉望著窗外昏暗的夜空說:「我是沒有希望了,我認了!」

  「你沒有希望,那我就絕望了。咱不能這樣認命,咱得咬住牙,受屈受辱都不怕。只要把身上這張髒皮扒下來,能早點兒回城和父母團圓,你讓我吃屎我都幹。聽我的,別洩氣,別絕望……」帥子說著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兔子望著窗外的兩眼,還是光彩熠熠,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劉青是讓廣播喇叭吵醒的,迷迷糊糊就聽喇叭裡傳來帥子和牛鮮花齊誦的聲音:「社員同志們,下面請聽廣播連續劇《過年》。」

  劉青的大腦像通電一樣,一下子醒了,她躺在炕上靜靜地聽著。

  在廣播中,帥子演王老六,他苦苦地哀求著:「大奶奶,我們家確實一粒糧食也沒有啊,這個年實在過不去了,你老人家就高抬貴手吧,再借我一鬥紅高粱吧。」

  牛鮮花演的是地主婆,那個嚴厲的勁兒真像那麼一回事兒:「放屁!」

  「大奶奶,我沒放屁。」

  「你放了!」

  「大奶奶,我餓得連放屁的力氣都沒有了,你明察……」

  「怎麼沒放?你一粒糧食也沒有怎麼還站在我面前喘氣呢?你這個刁民,你要是不把債還了,今天我就打死你!」

  廣播裡傳出打人的「啪」、「啪」聲,夾雜著帥子的痛叫:「哎呀,哎呀,大奶奶……」

  「來人哪。」牛鮮花叫道,「把王老六給我吊起來。不,把他給我綁到扁擔上,橫在大鍋上烤,把他烤熟了,烤出油來了,看看他肚子裡有沒有糧食!」

  他倆演得太像了,劉青都聽入神了。躺在她旁邊的趙春麗一捅劉青:「別瞎陶醉了,帥子這麼快就被牛隊長重用,你可得小心了。說不定哪一天帥子就被牛隊長……啊,是不是?」

  劉青撇了撇嘴說道:「那好哇,要是帥子想一輩子呆在月亮灣不回城,那我支持,我肯定讓道。」

  「這可不好說,你別把話說得那麼死。」

  劉青自信地說:「帥子不會那麼傻!」

  帥子就像是知道劉青在聽,在大隊廣播室裡賣力地演著:「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不知是演得投入還是緣於真心的發洩,帥子簡直演絕了。

  「小樣兒你,你還敢反抗!」牛鮮花是步步緊逼,句句壓帥子的碴兒。

  「我不想活了,跟你拼了!」

  「你吃了豹子膽了?」

  「對,一樣是個死,我先整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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