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葛亮 > 燕食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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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娥說,沒辦法。你想,你爸年輕時候,這麼多年的消防員,風裡火裡,被那黑煙嗆得喘不過氣。他大概也猜到了幾分,說自己一根煙也沒抽過,人卻壞在了肺上。 素娥說,我沒跟他們說。孩子們嘴雜,一個說漏了,他便要胡思亂想。這日子還得往下過啊。 五舉看母親,雖然神色戚然,卻是十分鎮靜的。素娥說完這些,甚至還虛弱地笑了笑。 他不禁上前,執住素娥的手,說,媽……我把阿得帶回來。 素娥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一拍。 五舉坐在「明珠」酒樓夜總會裡。他左右張望,看不出半點痕跡,是當年的「義順」茶居。這茶樓他並不陌生,當年學「大按」時,謝醒帶他來玩過許多次,還吃過謝媽媽親手整的「牛肉茜香」腸粉。 如今的「明珠」,店面比以往大了一倍。原來謝醒已將隔壁的樓面也盤了過來,打通了。雖然一半還是酒樓格局,但另一半卻今非昔比。辟出一個舞池,甚至還有一處演歌台。這時燈光次第亮起,也是滿目的耀升琳琅。 謝醒問他如何。五舉說,你是要同「翡翠城」搶生意。 謝醒搖搖頭,說,我可不會這樣沒出息。我要做的生意,他們做不了。我這裡陽春白雪,不養舞小姐。可靚女美人兒一個都不會少。 五舉說,戴得呢,我要接他回去。 謝醒叫了一桌子菜,開了一支洋酒,說,急什麼。難得來一趟。你小舅子這會兒,還在睡晚覺,我差人去叫了。咱們兄弟先喝一杯。 五舉山伯,今天對我談起謝醒,仍感歎他是那個時代的先行者。「明珠」作為獨具特色的「中式夜總會」,在彼時,雖然規模上不及同區的「東興樓」「翠穀」和灣仔的「喜萬年」,但卻是始終屹立不倒的一個。或許是因酒樓業權在謝醒自己手中,沒有受到日後香港樓價與鋪租急升的威脅。一直到他舉家移民,才將經營畫上了句號。 當年的風光,此後數十年中韶華不再。在山伯看來,多半也是時勢造英雄。香港的經濟經歷波折,正當銳氣。工業與進出口商貿相得益彰。談生意的酬酢亦日趨頻繁。已具規模的老式酒樓,覺察經濟起飛帶來的社會變化,體會原有經營模式不再適合公司企業的社交消費,遂打破酒樓固有格局,增設夜總會,與酒樓一併經營。白天飲茶,晚上設宴歌舞,將飲食、娛樂合為一體。 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碧麗宮」酒樓夜總會刊廣告於報章,文字如是:「在亞洲最負盛名的碧麗宮,欣賞世界一流精彩節目;在最出色的樂隊演奏美妙的音樂下盡情跳舞;享受名廚精心烹調的美饌佳餚,只收$100!」當時其中一個表演項目為:「由倫敦專程來港的碧麗宮幻彩歌舞團演出最新節目《幻彩星輝》」。 報章指「占地一萬六千呎,樓高廿四呎,全無牆柱阻隔……劇院、餐廳、酒樓兼備,地板分成三級,即使在任何一級就座,面對舞臺表演節目,皆可以一覽無遺……中式喜宴可連開百席,酒會式可容一千六百人,劇院式座位可容一千二百(人),舞會式及夜總會式各可容九百四十人」。 我在大學圖書館,翻看舊報,發現了這麼一幀廣告。微縮膠捲保留的版本頗不濟,照片中人物烏黑一團,面目模糊。但仍看到一群藝人落力演出,隱隱然透著一股嘉年華式的熱鬧繽紛。 在「明珠」的那一晚,讓五舉感受到了某種比在「翡翠城」更為劇烈的撞擊。「翡翠城」的璀璨,本與他的日常無關,是在他經驗之外徹底的「新」。但是「明珠」的「新」,卻是從「舊」裡生長出來的。在他所熟悉的那些,從少年時做「茶壺仔」開始,與他的成長同奏共跫。一步一跬,像是經年的老蔓,枝繁葉茂後漸漸頹敗,卻在一夜雨露後,忽然開出一枝色彩豔異的花朵。 晚上十一點,晚市結束。五舉看到,酒樓大廳裡忽然燦若雲荼。華燈亮,人潮至,四面八方,紛至遝來。大多數是附近舞廳「翡翠城」「新加美」「富士」「金鳳池」的舞客。陪伴在側的,是妖嬈婀娜的舞娘。衣香鬢影,樽前美酒,臺上佳餚。 有幾個舞小姐,倩步而來,嬉笑著與謝醒打招呼。謝醒說,看到沒有?我這裡不設小姐,可也不缺小姐。公子王孫肚子餓了,自然會被她們帶了來。這幾個都是「翡翠城」的。你以為我是去那裡逍遙?說白了,是去偷師兼帶客。露露可幫了我不少忙。 謝醒不斷讓酒。聽到悅耳音樂響起,五舉見歌台上款款走上一個女人。玄色珠光的緞面旗袍,襯得身形分外嬌小。手執一柄香扇,粲齒一笑,目若流星。謝醒附在五舉耳邊道,看好了,這是我的殺手鐧。 那女人一開喉,竟然是渾厚的中音。帶著幾分綿軟慵懶,行雲流水,仿佛將人挾裹了一般。這歌聲,入耳欲醉。舞池裡跳舞的人們,也不禁駐足。謝醒閉著眼睛,口中跟著哼唱:「歡樂年,不夜天,笙歌處處,天上人間;舞步翩翩,如醉如狂,溫柔纏綿……」 一曲歌罷。他說,我這裡請不來小鳳姐、甄妮。一個林露,也算可以獨當一面。你瞧這身段,看不出有四十開外罷。說起來,她是你老丈人的家鄉人。以前在上海很紅,跟姚莉、吳鶯音 齊名。五〇年南下香港定居。認識的人少,身價減了幾成。我花了大價錢從「麗都」挖過來當臺柱子,也算占了個便宜。 他看看五舉,說,舉,還記得在「同欽」,你跟我說,阿爺跟你講當年茶樓設歌壇。那個風頭,可比得過我謝醒的夜總會?徐柳仙再紅,可賽過如今林露的勁頭?我也算重現了咱茶樓的盛況。我說,無論是茶樓酒樓,現下要重新好起來,不動點腦筋是不成了。我知你心裡,還總記掛著「大按」的手藝。兄弟,不如跟著我幹。白天顧你老丈人的鋪頭,只要你來晚市。咱們就把那蓮蓉包,打成「明珠」夜宴的當家點心! 此時的五舉,已微醺,醉眼迷離間,聽到了「蓮蓉」二字。忽然一個激靈,正色道,這不成!我離開「同欽」時,可立過誓,師父傳給我的東西,我這後半世,一分也不會用。 哈哈哈。謝醒一陣大笑。在他的笑聲裡,五舉只覺得滿目的流光,在他眼前錯綜顫動。謝醒道,如今的香港,殺人放火金腰帶,扶傷救死無骨埋。一個誓,可有個屁的分量。 說罷了,又給他倒酒。五舉使勁地擺擺手,卻感到一陣暈眩。大片的黑向他籠罩過來了。 五舉是在窗外「叮叮噹當」的電車聲響中醒來的。他慢慢睜開眼睛,天已然大亮。這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蒙矓間,看見對面坐著一個女人。他揉一揉眼睛,發現是露露。露露正在修指甲。修一修,就迎著陽光看一看。 五舉一陣驚惶,連忙坐起身,問道:這是哪裡? 露露將指甲鉗折好,放進一隻精緻的化妝包,又取出蛋圓的小鏡,開始塗口紅,一面說,「明珠」樓上也做旅館生意。 五舉輕輕掀開身上的被子,自己和衣,外套掛在床頭的衣架上,心裡暗舒一口氣。 露露仿佛看穿他的小動作,笑一笑,朗聲道,醉得像泥一樣,我可沒心思占你的便宜。就算我想賴上你,你家「二哥仔」也不會聽話。哈哈。 這笑聲裡,暴露了一絲職業性的淫猥。露露好像也感覺到了,收住了笑,裝作正色,修補唇上的輪廓。一面輕輕說,不過實在的,謝醒大半夜的,把我叫過來,扶你上旅館,恐怕是沒安什麼好心。 這時,她已經收拾停當。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鬢髮,滿意地左右看一看。 五舉囁嚅了一下,問,你一直在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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