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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日軍的進攻又開始了。攻勢比前一天的黃昏,更為猛烈。炮彈在近旁炸裂開來,鹽鹼地上轟然出現一個大坑。村落中,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在大地的震顫中,如不堪打擊的巨人,搖晃了一下,頹然倒下。文笙看見尖頂上的十字架,被炸飛,以極慢的速度,在空中轉動,跌落在他的眼前。

  在這一瞬,他的手鬆開了。他拚命想要捉住那條線,但沒能抓住。他抬起頭,看見那只風箏在彌漫了硝煙與陰霾的天空穿梭,只片刻,便消失不見。

  增援隊伍到達時,又有十幾個弟兄犧牲了。韓主任的胳膊肘中了彈。他用另一隻手臂舉著槍,沖向村口,準備背水一戰。然而,他聽見,更為密集的槍聲,卻是彙聚到了另一個方向。他知道,是九團的同志們來了。

  他轉身,對戰友們喊道,跟緊我。突圍。

  天色此時大亮,文笙遠望,確定了方向。這才彎下腰,想要背起凌佐。然而,腿卻絲毫使不上力氣。浦生背著另一個受傷的戰友,幫他將凌佐扶上肩膀。文笙覺得,小腿痙攣了一下。但是,他咬緊牙關,站了起來。浦生有些擔心地看他一眼。這時更劇烈的炮聲響起,他對文笙揮了一下手,快速跟著隊伍跑去。

  文笙跑動了幾步,才感到了艱難。但是,他使勁將凌佐的身體往上托一托,用左腳拖著抽筋的右腿往前走。這時,他聽到凌佐微弱的聲音。凌佐說,放下我,文笙,你快走。

  戰友們的身影似乎從文笙的視線裡消失了。文笙長長地吸了口氣,似乎希望從中汲取力量。然而,他耳邊突然轟然一聲,強大的氣浪將他擊倒。他覺得眼前出現了慘白的光,在短暫的失明後。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見凌佐躺在近旁,手裡握著他別在腰間的盒子槍。

  兄弟。凌佐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耗盡了氣力。他灰白的臉上在這一刻泛起了笑容。走吧,兄弟。他說,你要活下去,代我好好地活。

  同時間,他將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扣響手中的扳機。

  這年的冬天,魯地清寒的空氣遍佈。

  文笙遠遠眺望,麥場上似有虛浮的升平景象。堆砌的麥秸垛,鋪張著濃紅重綠的布幅,顏色有些陳舊了。土坡上有明豔的花轎頂蓋,或許也是前一天夜裡遺落的。一年一度的豐收祈福,是農民的節日。他們在狂歡中,有許多的願景,以潦草而原始的方式表達出來。即使在這戰爭的年代,這已經延續了許久的戰爭,也並未動搖過他們過上好日子的決心與恒心。

  文笙扯一扯灰色軍裝的下襬,向團部走去。這是一身新的軍裝,於他的身材,有些寬大了。他在一個月前被任命,成為全團最年輕的連指導員。 黧黑的臉色,隱隱地稀釋了還帶著娃娃相的清秀眉目。青淺胡茬,一道眉梢上並不明顯的疤痕,斜飛入鬢,讓他更英武了些。

  楊樓一役,傷亡慘重,卻成就了文笙的聲名。他被稱為「風箏秀才」。他的急智,更因為他請命於危難的勇氣,改變了戰友對這個「洋學生」的看法。

  此後的幾次大小戰鬥,令他感受到,所謂「生死攸關」,只不過是局外人對戰爭一廂情願的說辭。太多的戰友,前一天還與自己談笑風生,轉眼間變成一抔黃土。生與死,原來是戰場上最小的事。誰也不在意,也無法在意。一瞬間微小的悲慟,頃刻便被刺鼻的硝煙氣味包裹與覆蓋。再敏感的心,在這日復一日的磨蝕中,也漸漸麻木而粗礪。或者說,強壯起來。

  他仍保持著一種讀書人的本色。儘管他隨身所帶的書籍,早已在征戰中丟失。在一些過於安靜的夜晚,他會不自禁地在心中誦讀。終於,他挑出了一些自認為有趣的段落,在戰鬥的間隙,講給他的戰友們聽。《春秋》、《左傳》、《史記》,他儘量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說出來。戰友們最愛聽的,仍然是《三國演義》和《水滸》。這樣的故事,總讓人心嚮往之。關於男人間的忠義,帶著野性的友誼的表達。智慧與身體,都在交戰的歲月中成熟。他想起在旭街附近那處破敗的書場,有一個半盲的中年說書先生。下學後,他和凌佐便趕過去,聽他說《武十回》,聽了許多遍。每處該留的扣子與抖出的包袱,都了然於心。沒成想,在這裡派上了用場。韓主任有時也會過來聽,遠遠地在後面,瞇著眼睛,內裡是來自長輩的欣賞的目光。聽了片刻,也便走了。隔上一陣兒,再來聽。

  有時來了陌生的領導,韓喆會叫上文笙,對他們說,這孩子,長得文氣,可是我們團裡的陸伯言,有的是點子。說完便又跟眾人說起「風箏報信」的事。有人自恃書讀得多,便與他叫板,說,這法子不稀奇,侯景之亂時,南梁的蕭綱便用過。韓主任一愣,冷冷道,梁太子用這法子,亡了國。我們可是突圍成功了。

  文笙在一個小雪之夜,寫好了那封家書。他說服自己,只是為了報平安。他克制了許多表達思念的話,只是說,自己一切都很好,「必有凱旋之日」。他沒有寫上寄信地址。

  即使多年以後,他並未後悔寄出了那封信。

  待聽到緊急通知,要他過去一趟,他沒有多想。

  他走到團部的大門口,站定,撣一撣袖子上的霜露,行了一個軍禮,道:一營三連盧文笙報到。

  團長親自開了門。他走進去,先看見韓主任。韓主任默默地抽著煙,並不見笑容。背對著他的,是個佝僂著身體的老人。老人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體。文笙心裡一驚。

  是郁掌櫃。郁掌櫃看見他,二話沒說,對著他,「撲通」一聲跪下來。

  少爺,總算尋到了你。

  文笙愣在原地,這時才趕忙走過去,要扶起他來。

  郁掌櫃拗著一股勁兒,並不肯起來。旁邊的人,也過來勸,說,老爺子,您這是做什麼。

  文笙好說歹說,突然間也急了,索性也跪在了冰涼的地上。郁掌櫃緊緊執著他的手,說,少爺,你應承我一句,跟我回去吧。

  韓喆將煙捲擲到地上,用腳狠狠碾滅了。他沙著聲音說,盧文笙,你參軍的事,家裡不知道?

  文笙沉默了,低下頭。他將郁掌櫃攙扶起來,很小聲地說,娘還好麼?

  老人一拳捶到他的胸上,說,胡塗孩子,快兩年了。親兒不見了,生死未知,哪個當娘的能好?舅老爺要把天津衛翻了底朝天,若不是瀅小姐怕了,說出你的下落來。太太怕是撐不到這個冬天了。

  又不知道你在哪支部隊。好在收到你的信,照著郵戳一路打聽,總算是尋到了少爺。說到這裡,郁掌櫃的面頰動一下,流下了兩行老淚。他抬起袖子,擦一擦。

  團長聽得也有些動容,歎一口氣道,老人家,這麼冷的天,也是難為了您。

  郁掌櫃道,我沒什麼,就是一個老而不。可他娘,心焦得跑到修縣來,央我來尋。我們這笙哥兒的脾氣,可是旁人能說得動的。少爺,跟我回去吧。

  文笙捏緊了拳頭,沒有應聲。郁掌櫃對著跟身的小夥子使個眼色,遞過來一個包袱。打開,從裡面取出幾封銀元,擱在桌面上。

  他很艱難地,對團長堆起笑容,嚅喏道:長官,我們商賈人家,安分守己。再不入流,也沒給政府添過麻煩。只要是愛國的部隊,我們能捐的都捐。我們太太說,只要讓我們少爺回去,哪怕大半的家業都捐給你們,也沒有一句話說。

  韓喆皺一皺眉頭,還是用和緩的語氣說,老人家,道理不是這樣講,參加革命不是做生意。隊伍上有紀律,哪能說走就走。我們這裡的弟兄,誰家的兒不是兒,任誰家的娘老子不心疼。可都走了,誰來替老百姓打鬼子。

  郁掌櫃愣一愣,一咬牙道,長官,誰又敢不支持革命。可盧家就這一棵獨苗,將來的香火就指著他。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家裡從此就絕了後。

  他一把拉過身邊的小夥子,說,隊伍上若不嫌棄,我這憨兒子,壯得像小牛犢子,就央隊伍上收下,替了笙哥兒革命去。

  文笙終於打斷了郁掌櫃。他說,老掌櫃,我不回去。

  說完,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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