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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和田不禁拍掌,喝采道,好一個「必有隱情在心潮」。雖未上妝,一嗔一喜,心思異動,溢於眉目。你這個薛湘靈,較程硯秋之清峻幽咽,倒比他俏了許多。他是霜天白菊,你是綺地紅芍。薛氏原本涉世未深,樂得看她驕矜。不是偏幫,我自然是愛你多些。

  和田走過來,就要執她的手,電唱機裡,又響起一個過門兒。言秋凰一個眼色要他坐定。腕間一揚,是個甩水袖的動作。

  《二進宮》、《祭塔》、《梅玉珮》、《虹霓關》、《岳家莊》、《桑園寄子》,馬不停蹄。這一番唱下來,竟是沒有停歇。和田自然聽得如癡如醉。待言秋凰額頭上起了薄薄的汗,身子也有些發虛。和田便喚她停下。言秋凰輕歎道,當年唱足本的《紅鬃烈馬》,可曾歇過。如今真是老了。和田一把拉過她,坐在自己的膝頭上,說,老什麼,香自苦寒,多了許多的嚼頭。說罷就作勢要嗅她。言秋凰「呼啦」一下站起來,正色道,今日對著師父,可造次不得。

  她走到案前,又點上一炷香,在蒲團上跪下,恭恭敬敬地躬身磕頭。半晌起了身,雙手合十,口中念念。又從案上拿起一隻酒壺,斟上一杯,舉過頭頂。這才靜靜地將酒水灑到地上。

  和田看她執著酒壺,朝自己走過來。她說,既祭過了師父,你陪我小酌一杯罷。說完,低下腕子,利落落地倒了兩杯酒。和田看她動作,再見這酒壺雖是舊物,卻精緻非常。形制若美人,細腰豐胯。鏤金壺身斑駁,壺蓋上鑲嵌了一綠一紅兩顆寶石,顏色富麗可觀,看上去並非家常之物。

  他便問道,這酒壺瞧起來,可是一件老東西。

  言秋凰摩挲一下,只說,有年頭了。還是當年在淳親王府上,老福晉賞的。老福晉對我有恩,這麼多年留著,是個念想。

  和田瞇起眼睛看那壺,半晌,幽幽道,我倒見過伺候過老佛爺的人,說宮裡有一種壺,內藏兩種酒。一為清酒,一為毒酒,倒出來的是哪一種,全憑那壺上的機關。這酒壺,專為教訓不聽話的妃嬪大臣。你倒是見沒見過?

  言秋凰冷笑,頭一仰,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說道,你且自作聰明罷。我醉了,便沒有人送你出門去。

  和田本拈起酒杯,又放下來,說,也罷。這杯中物亂性,若瘋起來,也辱沒了你師父,我且看你醉罷。

  言秋凰不動聲色,連喝了數杯,臉上泛起微紅,更顯嬌美。她突然躬身,銜起酒杯,一個下腰。又慢慢屈膝,做了個「臥魚」的動作。那旗袍的開衩間,便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腿肚子。和田看得性起,脫口便想要贊「好一個醉酒貴妃」。一時間,卻覺得舌頭發木,竟說不出話來。他這才發現,豈止是口舌,連身體也已經癱軟,動彈不得。他掙扎了一下,紋絲不動,卻不甘放棄。漸漸,眼裡現出了驚恐的光。

  此刻,言秋凰站在他面前,神色清醒,毫無醉態。她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他,同時說,和田中佐,別擔心。龍息香的毒,不會致命。她指一指供案,青煙嫋嫋,在房間微弱的光線中,凝結若人形。言秋凰說,這也是宮裡頭的好東西,用來教訓不聽話的人。聞者周身麻痹,口不能言,卻耳聰目明。只可惜,一個時辰方能起效。我便成全你,讓你過足戲癮。

  她將桌上的酒喝了半杯,餘下的,緩緩地倒在和田身上,說道,這壺裡的酒,是解藥。方才你若真放下戒心,與我同醉,我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和田的腿顫抖了一下,酒在他的襠部暈開了,濕漉漉地流淌下來,在褲腳下漸漸汪成了一潭,混著尿液。言秋凰輕蔑地看他一眼,將他的領口撕開。和田青白的頸項上,此刻因用力暴突出青藍色的血管。它們扭曲著,對言秋凰造成了某種誘惑。

  言秋凰從頭髮上取下發簪。發簪尖利,是微型的匕首。濃黑的頭髮倏然披散下來,將她臉部的輪廓,勾勒得妖冶而陰沉。這一剎那,和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沒有看到,閃著寒光的發簪插入了自己的頸項。

  言秋凰在和田貼身的內衣中尋到了那張名單,她以足夠的耐心將它嚼碎,吞咽下去。同時間,將和田的屍首刺得千瘡百孔。

  電唱機,仍在咿咿呀呀地唱。她換上了一張自己的唱片。那是她錄製的唯一的唱片,在平津評選「八大名伶」之前。她何曾如此清晰地聽過自己多年前的聲音,原來分外悅耳。

  大門緊閉。那些士兵,還佇守在門口。

  她背對著和田的屍體,靜靜坐下,為自己上妝。一邊看窗外夕陽西斜。她想讓自己快一些,手不禁有些顫抖。

  鏡中的人,美得黯淡模糊。她用了過多的油彩,想將額角的一滴血跡蓋住。她終於站起來,有些暈眩。她將斗篷披上,執起鴛鴦劍,舞弄了幾下,輕唱道: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她終於放下劍,笑了,嘴角有乾枯的冷意。她是虞姬,只可惜命中無霸王。

  做完這一切,言秋凰從領口深處取出一隻玉麒麟。輕輕撫摸一下,又放進去,貼緊了自己的心口。

  她將匕首插入胸膛,似乎聽見了自己血液噴濺的聲響,簌簌的,如同落葉委地。

  她對著不知名的方向,喃喃地說,蠻蠻,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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