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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仁玨咬咬唇,脫口道,也和姐姐說句私己的話。這幾年過來,我的年紀也明擺著。與其這樣在娘家不知去處,倒不如索性守著個知根底的人,這一輩子便也罷了。

  仁涓心下一驚,倏然抬起頭,打量仁玨,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看了又看,到底開了口,蠻蠻,你的意思是……我這裡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是現時,我倒真怕委屈了妹妹。

  仁玨抬起手,撩一下額上的劉海,似要讓仁涓看清楚了她。她含笑,慢慢地說,姐,你是明白我的。我既開了口……

  仁涓一把握住她的手,妹妹快別說了,我是歡喜還來不及。讓做姐姐的,將來也有了個盼頭。你若過了門,誰敢不高看我們馮家一眼。他們葉家再家大業大,何嘗出過一個女大學生。姐姐是笨,但道理是明擺著的。這左革命右革命,日本人再來鬧上一鬧。時代都是新的了,這家裡也自然要是新的人當家。你說可對?

  仁玨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她也看到仁涓的笑,笑得眼角的褶子越發的深了。一瞬間,這疼就有些椎心,險些讓她動搖。然而,她眼前出現了另一張臉,讓她立時清醒了。她望一眼仁涓,眼裡的哀愁此時此刻,恰如其分。她說,姐姐說得都對,只是……

  仁涓的手握得更加的緊,只是什麼,妹妹有什麼難處,姐就豁出命去……

  仁玨將手輕輕抽出來,眼光有些恍惚。她分明看到窗戶紙上,有一隻蛾子。在這寒冬的季節,這蛾子撲閃了一下翅膀,在燈焰光暈裡掙扎了一下,終於跌落了下去。她笑一笑,說,也未至這樣嚴重,只是,那時因為端木康,背上了許多債務,這兩年還了又還,卻還有餘數。我只想清清楚楚地去葉家,省得旁人指點。

  仁涓倒舒了一口氣,說,我當是什麼,這世上,凡說到個「錢」字,反倒就簡單了。

  說完,便又打開箱子,取出一隻錦囊,從裡面掏出一迭法幣來。仁涓塞到仁玨手裡,說,蠻蠻,這是今年的田租,姐姐盡數交給了你。只怪我不爭氣,打牌又花費了些。你數數夠不夠,不夠姐再想辦法。

  仁玨一垂頭,說,姐姐,這算我借你的,將來加倍奉還。

  仁涓的語氣就有些激動,說,借什麼借。難道你想說下半生也是借給了姐姐不成?你讓我如何消受得起。

  姊妹兩個默然相對了許久,仁涓又道,姐明日回去,就操辦起來。過了年擇個日子,要比我當時過門還要辦得體面些。

  仁玨便說,有勞姐姐了。娘那邊,我去說。

  仁涓愣了一愣,終於說,也罷,畢竟是你出閣,理兒上也對些。她老人家,沒準兒現在還在負著我的氣。

  仁玨捏著那迭錢,心中有些顫抖。經過前院的天井,見到暖房裡有兩個孩子。

  這暖房是老太爺留下的,養了許多奇珍異卉。墨西哥的一人高的仙人掌,荷蘭的金鬱金香,甚至還有印度來的曼陀羅。原本請了一個馬來亞的園丁,專門打理。老太爺歿了,三大爺便覺得無謂養一個閒人,辭退了他。這暖房缺少人看顧,逐漸敗落了。可卻並未蕭條,花花草草自己可了勁兒地瘋長,倒長成了小小的熱帶叢林,糾糾纏纏,五光十色起來。

  原本並沒什麼人進去。仁玨看到這兩個孩子,是三大的一對雙胞胎孫子。正八九歲,狗也嫌的時候。他們也看見了仁玨,突然有些驚慌,匆匆地離去。頭也沒有回。

  仁玨想一想,便走進暖房,並未發現什麼異樣。卻突然聽見「撲啦」一聲。便循聲望去,見地上躺著一尾金魚,正沿著水缸撲打。她認出來,竟是老太爺生前養的黑龍晶。只是沒想到牠還活著,且長得這樣大,不知是靠了什麼生活的。仁玨蹲下身,捧起牠,將牠放回水缸去。這魚翕動了腮,似乎很努力地想鑽進水裡去。然而,動彈了一下身體,肚皮卻朝上浮了起來,兩片鰭微弱地擺一擺。仁玨看到有一些紅色的血絲正從牠的眼睛裡流動出來,將牠身邊的水,都染紅了。再一看自己的手,也是紅的,驀然有些驚懼。仔細辨一下,這魚竟然兩隻碩大的眼,都被戳開了一個洞,正汩汩地往外流著血。她覺得胃裡突如其來地痙攣,捂著嘴巴跑出來了。

  仁楨坐在「永祿記」門口的臺階上,慢慢咬著一隻龍鬚卷。她並不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為二姐幫忙。雖然對這樣傳遞東西,她已經輕車熟路。但這次究竟不同,因為要交到來人手上。這讓她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

  除了點心盒子,身邊還有個包袱。她悄悄掀開包袱,看裡面透出的一角紅。她想起二姐捧了這條毛褲,拿到燈光底下給她看,像是抱著個新生的嬰兒。那神色是既驕傲又羞赧,又有些沒著沒落。問她好不好看。她說好看,可也看清楚,這毛褲針腳的粗大和扭曲。有的地方,已經脫了線。仁玨就歎口氣,說打這一條毛褲,比讀完兩個大學都難。那些姨娘,合該博士畢業了。

  她想起姐姐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這樣笑著,沒留神面前已站了一個人。那人咳嗽了一聲,她才抬起頭。來人一身粗布短打,戴了頂舊氊帽。帽檐壓得很低,辨不清面目。仁楨警惕起來,垂下頭,將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緊些。

  「小姐要車嗎?十條巷到平四街可遠得很。」仁楨聽到這句話,倏然一驚。

  再抬起頭,目光恰碰上了一雙清秀的眼睛。那眼睛含笑看她,帶著暖意。她脫口而出:「範老……」

  來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仁楨猛然壓抑住心中的欣喜。她並不知道,來和她交接的人,竟然會是逸美。她喜出望外。然而逸美並無親熱的表示,只是略略抬眼望一下四周,接過她手上的盒子。

  這時候,街上傳來一些喧囂的聲音。他們都看到遠處走來了一些穿著黃色軍裝的士兵。逸美將一封信迅速塞到她的書包裡,摸摸她的頭,便轉身走向一架人力車,抬起了車把手,邁開了步子。車上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的男人,笑著對她點了一下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她愣愣地看著范老師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的盡頭,才突然發現,地上還有一隻包袱。她拎起包袱,緊追了幾步,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徒勞。同時,街上一些人,已經用不尋常的眼光望著她。她這才放慢了腳步,同時間心裡充滿了沮喪。

  這時候天上現出瓦青的顏色,然後開始落下雨點。入冬已經很久,人們似乎都對這突如其來的豐盛雨水始料未及,開始奔跑躲避。小商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檔。太太小姐們將人力車指使得團團轉,間或有呵斥與抱怨聲。

  仁楨也跑了一會兒。她發現雨越來越大。她將包袱摟在懷裡,還是難以阻擋雨水迅猛地撲打上來。她終於躲到一個雜貨鋪的屋簷底下。

  雜貨鋪已經關了門。她望著雨像簾幕一樣垂掛下來,遮擋住了街面。她瑟瑟地發著抖,然後聽見有輕細的叫喚聲。低下頭,看見一隻很小的狗,挨近了她,將濕透的皮毛貼住了她的小腿。她蹲下身,撫摸了一下牠冰涼的身體。小狗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一絲暖。

  當天暗透的時候,仁楨從後門溜回了家裡。她將濕透的包袱擺在了仁玨面前,看著姐姐的目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仁玨並未說什麼,只是伸出胳膊,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屋裡安靜得很,仁楨似乎聽到了二姐的心跳。二姐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覺出臉頰上有一股熱,將雨水的寒意覆蓋了。她抬起眼睛,看見姐姐笑著在流淚。

  這場雨水,讓仁楨染上了肺炎。慧容不斷地檢討自己,說家中大小事情,使她對這小女兒疏于管理,以至於野了心。只以為她大了,不需要人接送,卻成天價地不知道到了哪裡瘋去。

  她長籲短歎,同時禁絕了仁楨與外界的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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