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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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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慧容回想家裡的事情,心裡有些莫名的鈍痛。於是她不再去想,重又將一隻樟木箱子闔上了。 家裡的孩子都長大了,仁楨的性情亦有些變化。其一是體現在吃上。從去年冬天開始,她卻如同許多這年紀的女孩子,開始頻頻向母親伸手要錢,去買一些城中老字號的吃食。慧容由著她去。在慧容心裡,比起同齡的孩子,她似乎是物欲淡薄的,淡薄得令她有些擔心。這樣倒是好了。她不過是個孩子,有著孩子的欲望與偏執。這卻讓做母親的放心。 直到入夏準備晾曬衣物。慧容才發現,自己的一件銀狐皮的夾襖和一隻紫貂的袖籠,都不見了蹤影。這是她的陪嫁。她怔怔地坐著,聞著箱子裡隱隱逸出的濕霉氣,說不出話來。 慧容看不見自己的小女兒,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曾瑟縮地打開這只箱子。然後將手伸進去,胡亂地摸到一件毛茸茸的東西。同時間,有一些細微的塵,隨著她的動作飄進了鼻腔。她用盡氣力忍住,讓自己不要打出一個噴嚏,然後將那件毛皮緊緊地貼近自己。出乎意料的,竟有一些暖意,讓她鎮定了一些。於是,她再次伸進手,拿出了另一件。這時候,她回過頭,臉正迎上房間角落裡的一面穿衣鏡。月光流淌進來,她看到鏡子裡,有一張蒼白的人臉,用一種緊張而畏縮的眼神,打量著她。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但是仍然抑制不住地恐懼和興奮。她匆促地闔上箱子,奪門而出。 她將這兩件皮貨,連同她積攢下的一卷現鈔,放在仁玨面前。她看見姐姐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她。這目光由驚異至嚴厲,然後卻慢慢黯淡,變成了她讀得懂的悲涼。 仁玨將那些東西迭好,收起,然後說,答應姐姐,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在這時,她瞥見姐姐的床頭上,擺著那團大紅色的毛線,和一件織物。仁楨認出來,那是一條沒有打完的毛褲。她走過去,捧起它。這條毛褲上,看得出不嫺熟與摸索的痕跡。許多地方,似乎都曾拆過,又返了工。所以針腳也並不緊致,甚至有些扭曲。這是一條不漂亮的毛褲。 仁玨說,太難了,手都打出繭子了。說著,她抬起手。在光線裡面,仁楨看得到姐姐指間的凹凸。她將這只手拿過來,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姐姐的中指。有一塊堅硬、粗礪的突起,是冰冷的。 仁楨說,姐姐,我走了。 仁玨說,楨兒。 仁楨回過頭。 仁玨說,楨兒,明兒上午,你陪我到夏目醫生那去一趟,好不好? 仁楨點點頭。她張一張口,想問什麼。但仁玨已埋下頭去。她這才注意到,姐姐的桌上擺著琳琅的藥瓶。都是些西藥。還有一本攤開的藥典,上面寫著英文與中文,配了一些結構複雜的圖表。姐姐正在將一些中文的字條,貼到西文的標簽上去,專心致志。 那些藥瓶子在燈底下,閃爍著豔異的光彩,像一些五顏六色的精靈。 妹妹走以後,仁玨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短刀。她走到房間當中,在取暖的爐子前坐下,然後用刀將浮面上的幾塊炭撥開。爐火倏然旺了一下。她將刀放在火上,慢慢地烤。有些木炭在灼熱中崩裂、粉碎,成了一些灰白色的粉。這些粉隨著溫度的熱烈,嫋嫋地升起。在仁玨的眼睛裡,化作微小的蝶,燃燒著,舞動著,在火紅中劈啪地亮一下,然後冷卻,寂寞地在空氣中飄落下來了。 刀刃漸漸現出赤紅的顏色。仁玨執起它來,並沒有太多猶豫,將袖子卷起,猛地將刀刃印在了虎口上。沒有預計中「哧啦」的一聲。她皺一皺眉頭,使了一下力,將刀更深地割下去。血流出來了,紅得有些發紫,伴著一些燒焦的味道,刺激了她的嗅覺。這淡淡的腐臭,讓她醒覺,突然鬆開了手。刀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 她抬起右手,在燈光下端詳。這是一個完美的傷口,因為伴隨了燒灼,邊緣粗糙醜陋,皮膚外翻,便掩藏了刀口的刻意。一些血液已經凝固,而另一些正汩汩地混合著黃白色的組織液,向外滲透。黑紅色的肉,像經年的壞疽。她將手放在水中,這時候才感到了隱隱的痛。當這痛越來越劇烈的時候,她在心裡產生了一些快感,同時呼吸急促。她將手抽出來,匆促地擦乾淨。咬緊了牙齒,沒有作任何的處理。她知道,冬天並不是一個容易感染傷口的季節。但是這一夜的時間,加上合適的溫度。以她虛弱的體質,並不是一件難事。 第二天中午,仁楨看見二姐應聲推開了房門。仁玨右手上纏著繃帶,臉色虛白,頰上卻泛出一抹桃紅色。她微笑著執起仁楨的手,說,走,我們去見夏目醫生。仁楨在心裡抖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她緊緊握住了姐姐的手,那手心裡是滾燙的。 因為天陰,診所裡光線暗沉。夏目醫生瞇了瞇眼,望著馮家四房的二小姐仁玨,禁不住去辨認。在馮家的女眷中,這二小姐是他的稀客。所以他記得很清楚,他唯一一次為這女孩診病,是因為她初次來潮。他不知道在這個女孩的成長中,那次沒有經驗的痛,還留有多少記憶。他只是記得,在診病的過程中,這女孩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只是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偶爾與他對視一下,眼睛便垂了下去。 現在,二小姐就坐在自己眼前,已經長大了。若非仁楨在場,他應該認不出她來。因為她與家中任何一個女人,都不相似。並非指眉目,而是神情。她仍然是年輕的,但是眼神中卻沒有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憧憬或茫然。作為一個病人,她顯得十分鎮定。 他看著仁玨將手上的繃帶一層層地解開,立即聽見了仁楨的驚叫。他在心裡也吃了一驚。僅僅目測,這姑娘手上的傷口,是十分嚴重的燒傷。他心裡判斷,三小姐仁楨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傷口。而這個更小的女孩子,卻也立即安靜下來,同時憂心忡忡地看一下姐姐,又望瞭望自己。 沒有等他詢問,仁玨已經開口。她說,醫生。昨天不小心碰到了火鉗。你知道,我們的傭人真是不濟事。燒得通紅的火鉗,就擺在地上。我又一向不仔細。本來覺得沒什麼,直到今天發起燒來。 夏目醫生看著她,很清楚她在撒謊。因為他在這傷口的燒灼的表皮深處,清楚地看到了銳利的刀口,並且相當整齊。他聽著這女孩,用略帶抱怨甚至絮煩的聲音,在為這個不平常的傷口掩飾。但她的眼神,仍然是鎮靜的,內裡沒有任何起伏,哪怕是流動。 他很仔細地為她消毒,將壞死的皮膚剝除,同時體會著這傷口的蓄意。他不禁在心中揣測。或許這是一次半途而廢的輕生,為何卻切在了虎口上,靜脈近在咫尺。或許是一種威脅。中國的每個大家族,總是有著各種令人解釋不透的雞零狗碎。他這樣想著,不由自主地搖了頭。 醫生,嚴重麼?仁楨問。夏目看得出,三小姐的關切是真實的。她並非一個完全的知情者。他一面包紮,一面故作輕鬆地說,不嚴重,可能醫生要給你姐姐螫上一針。 他做了一個打針的動作,然後對仁玨說,二小姐,傷口有些感染,為免意外,我會給你打一些盤尼西林。 夏目醫生回過身,打開藥櫃。用隨身的鑰匙,打開了一隻保險箱。他隱隱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盯緊了他。他回轉了神,兩個女孩兒卻都是心不在焉的表情。他從藍色的小盒裡,拿出一支針劑,稀釋,然後對仁玨說,這是新藥,見效很快。 當這些液體注射進仁玨的皮膚。夏目注意到二小姐青白的嘴角,抖動了一下。同時眼裡泛出了一些光芒。 當他完成了這些,對仁玨說,恐怕,接下來的幾天,小姐還要再打幾針。 她看見仁玨皺一下眉頭,然後說,醫生。這盒盤……我是說這盒藥,能不能交給我。 夏目醫生並沒有來得及作反應。仁玨撫了一下胸口,然後說,我真的太怕到診所來。我聞了這裡的味道,胃裡就直泛噁心。你知道,我們家的盧叔,因為老太爺中風的事,已經被你訓練成了半個護士。打針什麼的,不在話下。 夏目醫生將目光移向這個姑娘,深深地看她一眼。微笑了一下,然後將這盒管制的處方針劑放到了她手裡,說,好,盧叔我信得過。一天一針,別忘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仁玨姐妹鞠了一躬,輕輕說,二小姐,聽說你前些年在杭州讀大學,應該快畢業了吧。 仁玨點點頭。 看,你姐姐是馮家的第一個大學生,真是有出息。楨小姐要加油啊。夏目醫生溫存地笑了,然後撫摸了一下仁楨的頭,好像一位慈愛的長輩。 晚上,仁玨將那些西藥,一瓶一瓶地用油紙包好,然後放進一隻「永祿記」的點心匣子裡,連同那盒盤尼西林。當她做完了這些,聽到不知是哪房的孩子,在外面呼喊起來。然後是更多的孩子的聲音。 她站起身,推開了窗子。原來,外面下起了雪。 她將手伸出去。雪花飄散下來,一陣緊似一陣。落在手心裡,一陣涼,卻又很快地融化了。沒化的,是落在了緊緊纏繞的繃帶上,彼此便凝結起來。她出神地看著它們,慢慢地透明、堅硬,融為一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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