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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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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轉眼就是四月。仁楨坐在課堂裡,黃昏的陽光照進來,叫樹影子篩過,忽明忽暗。春困秋乏夏打盹,仁楨就有些瞌睡。她在心裡數下課的時間,想著和小順去東和巷買新出爐的油果兒。 按理這國文科是她喜歡的。可是教這科的李老師是個長髯的中年人,言行風度和她開蒙的私學先生並無分別。明明是新式的語文,他卻有本事將「卷束兩袖,勿令沾濕,櫛發必使光整,勿令散亂」搖頭晃腦地念成八股,也無怪乎讓人昏昏欲睡。 這天快下課的時候,先生說,同學們,家遇變故,我明日即要暫別諸位。國文科授課一事,將由范先生代責。 大家還未反應過來,就見門外走進一個人。是個年輕女子。孩子們都有些驚詫,因為這女子的裝束。頭髮剪成齊耳,穿著件線條簡潔的魚白棉布襯衫,可下身卻著了條格子呢的男人褲子。在這襄城,青年女孩頂時髦的裝束,還是女大學生的黑裙子衣久藍,這一身卻是沒見過的。大家開始竊竊私語。李老師則是一臉非禮勿視的模樣,說,請范先生做個自我介紹吧。 女子便先綻開一個笑容,露出兩排雪白的牙,說,各位同學,我叫範逸美。將擔任二年級國文科的教師。大家可以叫我范老師,也可直呼其名。師生之儀在心即可,不必拘禮。 範逸美。話音剛落,班上就有個調皮的男孩子喊了出來。 女子微微笑,爽爽快快地答應一聲。孩子們就都笑起來。 李老師皺一下眉頭,可沒忘對女子拱一拱手,說,范先生,從此這一科的教務,就拜託給您了。 女子微笑點頭,當作回禮。 這瞬間,仁楨已是精神百倍。她仔細地看這女子的眉目,覺得她真是美。可是她的美,卻和她見過的女人的美,都不一樣。和娘,和她的姐姐們,和那個叫言秋凰的名旦,都不一樣。既不柔美,也無關風情,這是讓她很吃驚的。 她回到家,吃飯的時候,將這事說了。慧容聽了,放下筷子,說,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合適,女人家穿褲子到學堂上去。這新式教育的先進,還不至於不顧男女綱常。 仁楨就說,娘,你那時候和大姨跟師傅練詠春,不是也要穿褲子。 慧容說,那怎麼能一樣,習武自有習武的做派。 說完了,心覺不妥,口氣就更嚴厲了些,說,你這個孩子,讀了幾天洋書,越發沒大沒小了。 仁楨就吐吐舌頭,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 第二日,仁楨就很盼著上那國文課。 到了鐘點,范老師進來,依舊是昨天的裝束,可肩膀上卻扛著一口箱子。孩子們都好奇得很。 范老師望一望大家,微笑一下,竟然將那箱子緩緩拉開了,再闔上,便有魔一樣的聲音流瀉出來。這旋律與音色,都不是他們熟悉的。 范老師坐下來,說,同學們,這是手風琴,是一種西洋樂器。我看咱們學校各科都有,就是沒有音樂課。文同曲理,文字和音樂都是表達內心的方式。今天我們就來好好感受一下。 她的手指,很靈巧地在手風琴上按下了幾個音,然後問,同學們都學過什麼歌。小孩子們先是不說話,看出她眼睛中的鼓勵。有膽子大的就說,「兩隻老虎!」「一擔穀!」「車軲轆!」 范老師朗聲笑起來,然後說,這些都是小時候的童謠。現在你們長大了,要學些不一樣的歌。 她想一想,便拉起了一段旋律。旋律高亢,歡快,很敞亮。這時候,孩子們聽到同樣高亢的女聲,由范老師唱了出來。他們真的有些吃驚,一個女子會發出這樣中氣十足的聲音。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呢,是一個人,看到了想要的東西,對未來有希望的聲音吧。 唱完了。孩子們似乎還屏著呼吸,好像一張口,就要放走了這些希望。 范老師淺淺地笑,說,這是美國的海軍軍歌,叫《起錨歌》,說的是畢了業的年輕人參軍的心情。來,老師教給你們。我唱一句,你們唱一句。 「夥伴們起錨了,起上大鐵錨,學校的生活已過,啟航在破曉,在破曉,昨夜晚在岸上,快樂又逍遙,再會吧,夥伴祝你,早日歸來快樂又逍遙。」 以後的日子,范老師總在課堂上,先教給他們一支歌。這些歌朗朗上口,加上仁楨又聰明,幾乎下了學,就哼得出整首的旋律。 慧容便有些奇怪,說,你爹曲不離口,你這倒天天唱的是哪出戲文。好了,爺倆兒嘴巴可都不閑著。不過,還真是怪好聽的。 仁楨得意得很,說是范老師教的。 慧容愣一愣,說,這范老師,還真和以往那些先生不一樣。 是不一樣。仁楨想。以往的老師,在堂上都是提問學生。唯獨范老師,要學生和她互相提問。她說,學問學問,邊學邊問,才稱得上學問。 這一天的課文,題目叫「禦侮」,卻是講了一則成語,叫「鳩占鵲巢」。「鳩乘鵲出,占居巢中,鵲歸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鳩去。」 到了快下課的時候,仁楨就舉手,說要問個問題。仁楨問,老師,若是這斑鳩不強佔,想找喜鵲借窩住?這喜鵲是借給它呢,還是不借給它呢? 范老師想一想,正色道,那要看斑鳩是誠求襄助,還是另有所圖。聰明的喜鵲是看得出來的。 答得好。外面響起一個聲音。同學們正茫然,仁楨卻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她倒也顧不上課堂的紀律,大聲喚道,二姐! 可不正是仁玨,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她。 仁玨一邊笑著,一邊又抱歉,說,老師,打擾您上課了。 范老師擺擺手,說,沒關係,也該放學了。就闔上課本,宣佈下課。 仁楨便牽了二姐的手,跟老師道別。 範逸美笑說,你這個妹妹,鬼精靈的,將來很可造就。 仁玨便說,人小鬼大。聽老師口音,不是本地人。 範逸美便說,嗯,我是山東青島人。 仁楨就搶著說,我們老家也在山東。 仁玨也笑了,說,既然是老鄉,得空老師到家裡來坐坐。 兩人坐了人力車。仁楨依在仁玨懷裡,說,二姐,你說走就走,沒言語聲,你都不知我心裡多難過。 仁玨就撫了下她的頭髮,要說家裡,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了。二姐這回不走了。 仁楨猛然抬起頭,說,說話要算數,我們拉個鉤。 仁玨就笑著伸出了小指頭。說,不走了。小順給三大打發去了均縣收賬,往後姐天天都來接你。 仁楨歡呼一聲,姐倆兒就樂得抱成一團。 一會兒,仁玨輕輕說,這個范老師,倒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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